柳父腿上有多年旧伤，冬日常疼。
萧无咎带来一匣药膏，说是北境老军医留下的方子，专治寒腿旧疾。
柳父接过药，笑着看他：“萧将军费心了。”
萧无咎道：“军中多出来的。”
到了下午，柳家要出城回周境。
牛车停在院外，行囊都已捆好。
萧无咎站在车旁仍然不走，手里拿着一只新塞好的暖袋。
柳青娘披着斗篷出来。
旁边一个婶娘笑道：“人家大姑娘回家探亲，萧将军总不能一路跟到屯儿里去。你以什么身份送？”
这话一落，院中人都笑起来。
旁人这是把台阶都递到了萧无咎的脚下。
柳青娘低头理了理袖口，耳根微微泛红，却也没走。
她等着萧无咎说话。
萧无咎却有如被人当胸砍下一刀，喉间卡着半日，只挤出一句：“我……只是顺路。”
又是顺路。
柳青娘没劲地看他一眼，转身便走。
萧无咎心里一慌，想了想，把暖袋递了过去。
“路上冷。这个揣着。”
柳青娘才不去接。
他又把一只小包袱塞进车里。
“里头有肉干、点心、药膏。你弟弟妹妹嘴馋，别叫他们一次吃完。你父亲腿疼，夜里记得烘一烘再上药。牛车走得慢，过了黑松坡有一段下坡路，叫车夫别快。”
“傻子。”
柳青娘侧过脸看他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木头不开窍，是要放在火上烤的。”
萧无咎一怔。
这时候牛车开始发动。
柳青娘掀开帘子看他一眼，眼里又是气又是笑。
“你这块木头，大约要烧成灰才懂。”
萧无咎站在原地，直到牛车走远，才反应过来刚刚她的那番话竟然是在骂自己！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翻身上马。
嘴上说着不送不送。
是马儿想跑跑，跑着跑着，专门跟着柳青娘坐的牛车跑。
那马儿竟一路自己跟了过去。
萧无咎不敢靠近，远远坠在后。
天色渐渐暗下来，柳家所在的屯子终于到了。
家家户户点着年灯，灶烟从低低的屋顶上飘出来。
萧无咎见柳青娘一家进了门，才勒住马。
他坐在马上看了片刻。
院里很快传出孩子的笑声。
萧无咎拍了拍肩头的落雪，正准备调转马头，独自回那座冷冰冰的上京城。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跟了一路，雪都落满头了，就打算这么空着肚子回去？”
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柳青娘提着一盏暖黄的风灯，俏生生地立在门后。那双眼眸在灯影下亮得惊人。
“还不把马拴好？进来吃了年夜饭再走。”
萧无咎喉结一滚，一句废话不敢多说，乖乖牵马进了院。
小小的农家院里，炉火烧得特别旺，灶上的饺子翻滚出诱人的白气。
萧无咎捧着热汤，堂堂大将军，手脚竟有些不知道往哪放。
柳青娘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到他面前。
“喝吧，顺路来的萧将军。”
桌上人都笑了。
萧无咎低头喝汤，耳根红得更厉害。
饭吃到一半，屯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大过年的，寻常人家连牛车都停了，这样整齐又急的马蹄，听着便不像村人。
柳青娘放下筷子，皱眉道：“这么晚了，谁还赶路？”
萧无咎也抬起头。
外头有人高声问路，说是周使入狄，途经此地，想借水饮马。
柳父忙叫人去看。
萧无咎握着碗的手却慢慢收紧。
周使。
黑水河一战后，周狄联手破金，周境派人入狄拜年谢盟，原也说得过去。
可他听着那马蹄声，心口莫名跳得厉害。
他放下碗，走到院门边。
风雪里，一队周国官差护着几辆马车停在屯口。为首之人披着青色官袍，面容倨傲冷厉。
有人低声道：“听说是周都来的顾廷岳顾大人。”
萧无咎眸色一沉。
顾廷岳。
这名字他听过。
周朝清贵文臣，出身不低，名声很好。
这样的人，除夕夜赶到狄境，绝不会只为拜年。
黑水河刚平，赵玄度现身。
这队人，怕是冲着赵玄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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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柳父正抱了几块柴要往灶下添，听见外头有人提起“顾廷岳”三个字，手指猛地一抖。
木柴“吧嗒”几声，全砸进雪里。
柳青娘回头：“爹？”
柳父脸色白得吓人，忙弯腰去捡柴，捡了两回都没捡起来，只低声道：“我这腿……老毛病又犯了，吹不得风，吹不得风。”
说完，竟连外头来了什么人也不问，扶着墙自己闷头往里屋走。
进门时踉跄了一下，随即“砰”地一声将门关上，门闩更是落得极快。
柳青娘和萧无咎对视一眼，萧无咎挑了下眉。
柳青娘却眉心微皱。
还未等她细想，屯口那辆最宽大的马车已缓缓停在柳家院外。
车身镶铜嵌玉，四角挂着防风宫灯，帘子才挑开一线，里头便先涌出一股浓得发腻的暖香。
一个披雪白狐裘的少女由两个婢女扶着倚在软垫上，瞥眼外头。
“这地方也能住人？”
旁边婢女忙道：“姑娘忍一忍，前头说此处雪干净，正好取些无根初雪，明早给姑娘煎茶。”
顾婉容这才勉强松了眉头，眼光扫过风雪里缩着脖子的乡民。
“也罢。穷乡僻壤，旁的没有，雪倒还算干净。”
她说这话时，车外几个孩子正冻得跺脚看热闹，身上的旧袄短了一截，各个袖口露着红肿的手腕。
顾婉容隔帘瞧着那些孩子，心里生出一股说不出的舒坦。
旁人越冷、越乱、越狼狈，她坐在这暖香软垫里，便越觉得自己身份尊贵，与众不同。
有些人天生下贱。
有些人生来便是享福的。
若没有这些受苦兵荒马乱的人，如何显得她的贵气来。
她把手炉往婢女怀里一搁。
“去，问问哪家灶房还热着，再寻些干净炭火来。记得千万别用他们烧牛粪的灶灰，熏得我头疼。”
婢女应声去了，不多时便领着嬷嬷到了柳家门前。
那嬷嬷抬着下巴，施恩一般道：“我们姑娘要借你家灶房一用。再拿两捆干柴，一口干净锅，一张干净桌子来。若有新碗新盏，也一并送来。用完了，自会赏你们。”
柳青娘眉梢微挑。
柳家小弟年纪小，听见有赏，便咧着嘴热情道：“家里有柴，也有锅，我这就去拿——”
柳青娘还没开口，那嬷嬷已嫌弃地皱了眉：“你别碰！手冻成这样，谁知道干不干净？”
小弟的手僵在半空。
柳家小妹气得脸一阵发红：“你们要借东西，怎么还骂人？”
嬷嬷冷笑：“小地方的丫头，果然不懂规矩。能叫你们给顾姑娘办事，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话说得院里一下沉寂下来。
柳青娘慢慢把小弟拉到身后，道：“福气太大，我们家消受不起。柴火没有，灶房也不借！”
那嬷嬷脸色一沉：“你敢？”
车内，顾婉容听见动静，懒懒掀起帘子。
她瞥了柳青娘一眼，看向院中热气腾腾的锅灶，眼底厌恶更深。
“罢了，那灶房黑成这样，借来也污了我的茶。叫他们把雪瓮抬远些，再把院里那只小炉搬来，我在车上煎。”
柳家小弟急了：“那是我娘留下的炉子！”
嬷嬷已经伸手去夺。
柳青娘脸色一冷，刚要上前，萧无咎已从她身后迈出一步。
他一句话也没多说，只把横刀连鞘往炉前一横。
“碰一下试试。”
嬷嬷吓得手一缩，险些跌坐在雪地里。
顾婉容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大胆！你可知我是谁？”
萧无咎冷笑：“我管你是谁。除夕夜到别人家门口抢炉子，你就是天王老子家的亲闺女，也得滚。”
柳青娘小弟立刻壮了胆，抱起炉子就往屋里跑。
小妹也冲出来，捡起地上的铜钱，狠狠砸回雪地里。
“我们家不卖福气！也不卖炉子！”
周围看热闹的乡亲哄地笑了起来。
顾婉容在车里气得脸色发青。
这些贱民，竟敢笑她。
若不是此地已近狄境。
她真想叫护卫把这院子围了，把方才笑过的人一个个拖出来，按在雪地里打断手脚。
大过年的，叫他们在自家门口见一见血，也好知道有些人的笑，是要拿命来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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