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进来时，正看见她背身而坐。
“母妃。”
柔妃忙把帕子塞进袖中，转身道：“怎么不在外头看着？那些丫头毛手毛脚，别把你的东西碰坏了。”
明月走到她身边坐下，拉住她的手。
“母妃也同我一起走吧。”
柔妃手指微微一缩。
院外人声不断，箱子抬过石阶，木角磕在地上，咚的一响。
女儿要去做大周最尊贵的皇后了，可她这个做母亲的，若是跟着去汴京，算什么？
大狄出逃的逃妃？
那会让大周的朝野如何非议明月。
柔妃望着窗外，道：“我生在大狄，长在大狄，这把年纪了，哪里还舍得走。”
明月看了她许久。
“母妃。”
明月走到她身后，轻轻握住柔妃微颤的肩膀，嗓音低柔却坚定。
“您若想走，无需顾忌任何人的眼光。他有的是手段带您走，绝不会让您受半分委屈。”
柔妃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慌乱地用帕子掖了掖眼角。
“胡说什么呢。”
柔妃拍了拍明月的手背，将一件狐裘塞进箱子里，故作轻松地叹了口气。
“母妃在这上京城待了大半辈子，早就习惯了这儿的冰天雪地。听说南方那边水土潮湿，母妃怕是受不住。”
她别过脸，看着窗外那座困了她一辈子的深宫红墙。
她撒了一个这辈子最不愿意的谎。
“母妃哪里都不想去，留在这大狄，挺好的。”
明月静静地看着母亲鬓边新添的白发，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柔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到了南边，好好过你的日子，莫总惦记我。”
明月没有再问。
她低头替柔妃理好袖口，又陪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去。
帘子落下，外头仍旧热热闹闹。
柔妃望着那道帘子，手慢慢按在膝上。
她也想走。
可她做了狄帝半辈子的妃子，夫妻情分虽然淡得像水，真到了要把人撇下的那一日，她竟也觉得哪里不妥。
仿佛这半辈子的门一旦迈出去，便再也回不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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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风声渐紧，窗纸叫雪粒打得沙沙作响。
明月从柔妃宫里回来后，便一直没有多少精神。
乌古里替她拆了发髻，将炭盆拨旺些，她仍坐在榻边，望着窗外发怔。
赵玄度回来得晚。
他掀帘进来，见她尚未睡，便脱下外袍，走到榻前摸了摸她的额头。
“怎么了？”
明月拉住他的手，闷声道：“母妃不肯跟我们走。”
赵玄度在她身边坐下。
“她若改主意，随时都能走。”
明月点点头，靠进他怀里。赵玄度替她拢好被角，一手搭在她腰间，慢慢拍了两下。
外头仍有人搬动箱笼，木轮碾过石板，声音渐渐远去。
明月听着那阵响动，眼皮一点点沉下来。
四周忽然冷了。
风雪铺天盖地，天地间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往北走。
明月知道，自己又做梦了。
他们分明该往南走，眼前的队伍却一路向北。
赵玄度披着玄色龙纹大氅，独自立在风雪里。
官吏捧来几册厚厚的名簿，跪在雪地里请示。
赵玄度翻开第一页，指尖停在一个人的名字上。
那名字后头，用朱笔写着一个“奴”字。
赵玄度取过笔，一道划去。
第二个写着“俘”。
他仍旧划去。
一页页翻过去，凡是奴籍、贱籍、战俘，皆叫他亲手抹去。
墨迹在寒风里渐渐干透，纸页翻动，沙沙作响。
“自今日起，无狄奴。”
关下跪着的狄人齐齐抬起头来。
赵玄度合上名册，又命人按户分发土地、牲畜与种粮。
老人免去徭役，失了父母的孩子送入官学，旧日被掳去周朔两地的狄人，持旧籍便可归乡。
有人捧着新发下来的户牒，伏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明月怔怔望着。
那些曾在战乱中被朔周两国掠走的狄人，终于得以重返故土。
那些曾经被收走的狄人衣袍，也没有被焚毁。
竟然被统一清洗、修补得干干净净，发还到了他们手中。
火堆里烧掉的，仅仅是那些刻着贵贱与奴籍的旧册子。
明月在这梦境中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释然。
她知道，这就是狄的未来。
这是赵玄度对她的承诺，他真的做到了，他保住了所有人，给大狄的子民挣出了一条活路。
大雪一直落到了入夜。
浩浩荡荡的归乡队伍在旷野上扎了营。
风雪骤紧，白日里的欢呼与喧闹渐渐被冻结在厚重的帐布里。
夜色彻底吞没长河，数万人的大营里再也听不见一丝人声。
赵玄度没有进帐歇息。
他孤身一人坐在冰天雪地里，背靠着一口巨大的棺木，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到了天明。
明月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为什么会有棺木？
里面躺着的是谁？
难道这并非是普通的梦境？
这是前世的记忆？
不可能。
前世赵玄度恨毒了狄，他不会废除狄的奴籍……
明月想要走近些，想看看棺木里躺的究竟是谁。
就在她惊疑不定时，几名士兵踏着及膝深的积雪，小心地抬出了另一副稍小些的棺木。
那副棺木上，覆着一件极其刺眼的红裙。
那不是属于皇女的娇艳裙装。
如今被大片大片干涸发黑的血迹浸透，上面布满了粗糙又细密的缝补痕迹。
棺盖没有钉死，随着风雪被微微掀开了一角。
明月看清了里面的景象，灵魂仿佛在瞬间被瞬间撕裂！
是乌古里。
那具尸体经历了极其惨烈的非人折磨。
骨骼尽断，血肉模糊。
衣摆从中间裂开，叫人一针一线重新缝好，大片暗黑的血迹从胸前一直浸到袖口。
但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擦得干净。
身体完完整整，双手交叠在腹前，十根手指安安静静地放着，乍看像只是睡着了一般。
可衣领压得太高，仍遮不住颈侧细密的缝线。
每一处细节，都在告诉明月，那并非一具从死亡中完整留下的尸身。
但有人将散落的骨肉一一寻回。
拼成人形，缝合起来。
又替她梳好头发，穿上最喜欢的衣裳，叫她体体面面地躺进棺木。
明月张着嘴，喉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把乌古里唤醒，手掌却径直穿过那张苍白的脸。
棺盖在她眼前缓缓合上。
“乌古里！”
明月猛地惊醒。
帐中灯火昏黄，赵玄度一把将她抱住。
她浑身冷汗，胸口急促起伏，仍死死盯着帐外。
帘子恰在此时掀开。
乌古里抱着新添的炭走进来，好端端地站在灯下，疑惑地看着她。
“殿下，怎么了？”
明月望着她的脸，又看向她抱住炭盆的双手。
十指完整，腕上干干净净。
她忽然从赵玄度怀中挣出来，赤着脚扑过去，一把抱住乌古里。
乌古里险些将炭掉在地上，慌忙腾出一只手扶她：“殿下？”
明月抱得很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明开头还是一场好梦。
赵玄度保住了所有人。
这分明就是他们离开狄宫以后，将要发生的未来。
偏偏那口棺木忽然出现在风雪里，棺中躺着被一针一线拼回人形的乌古里。
仿佛一道藏在雪下的裂缝，猛然张开，露出一片不祥的血色。
那个梦太真实，真实到明月甚至分不清虚实。
若说是前世的记忆，也说不通。
前世，乌古里为了护她，将她打晕后换上了她的衣裳，头也不回地去引开了朔兵。
那个烈火般明艳的姑娘落入敌手后，被朔人残忍折辱、碎尸万段。
乌古里死时，残肢七零八落，一块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明月无法寻到半寸她的尸身残骸。
常常午夜梦醒时都在呼唤乌古里的名字。
那是明月前世最痛，最不敢碰触的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那时的赵玄度恨透了狄，怎会替一个狄国婢女收殓尸骨，给她穿上生前最爱的衣裳，还将她的棺木一同送回故土？
或许，当真只是一个梦。
近来发生的事太多，母妃又不肯同行，她心中不安，才会梦见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明月坐在榻上，乌古里打着哈欠出去回房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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