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骤然出鞘。
赵玄度手中长刀横在韩砚颈侧，锋刃割开一线血痕。
“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赵玄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暴戾杀意倾泻而出。
“那五颗假药，是你送到我面前的。”
赵玄度手中刀锋又压下半寸。
“她毒发，你替她瞒着我。”
“北苑重弩之前，你还敢将我打昏，强行带出狄宫。”
“韩砚，你是不是觉得，有她在背后给你撑腰，你的脑袋就长得比别人结实？”
“属下从未这样想过。”
韩砚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放在雪地里，又朝赵玄度重重叩首。
“臣愿领死。”
赵玄度眼中戾气愈重。
韩砚却道：“可臣答应过明月殿下。”
“臣不是为了周国，也不是为了天下。”
“臣只是在替她办最后一件事。”
赵玄度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最后？”
韩砚脸色微变。
“属下失言。”
赵玄度眼底顷刻布满血丝。
长刀扬起，刀锋便要狠狠斩下！
林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驾——！驾——！”
远处的雪原上，马蹄声越来越近。
一骑从北面雪坡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身形纤细，披着一件浅色斗篷，风将兜帽吹落，长发在身后扬起。
赵玄度手中长刀顿在半空。
他猛地转身。
那一瞬，眼中近乎死寂的光忽然亮了起来。
“明月——！”
他将刀丢在雪中，快步朝那匹马走去。
马上的女子也看见了他，立刻勒住缰绳。
赵玄度走到近前，脚步却停了下来。
不是明月。
柳青娘从马上翻身落地，气息尚未喘匀，便跪了下去。
“殿下。”
赵玄度脸上方才升起的那一点光，缓缓熄灭。
萧无咎紧随其后赶到，也下马跪在雪中。
赵玄度死死咬住牙关，眼底暴怒与绝望交织。
“整军，立刻回上京！”
柳青娘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一封信函：“是明月殿下！明月殿下让我送来的信！”
赵玄度猛地夺过那封信，一把撕开。
明月的字迹映入眼中。
阿乖，我本已寻到配制解药之人，只差最后一味药引。
朔人仍因你留在上京附近，对我严加防备，不肯让我靠近药房。
你若回周，他们才会相信我当真与你决裂。
待他们放松警惕，我便能拿到解药。
萧无咎还在狄地，他会暗中护我。沃颜赫连也需要我活着牵制你，不敢轻易伤我。
你先回去。
回大周，做完你原本要做的事。
等我拿到解药，自会去找你。
白桦林之约并非失约，只是迟了些。
再等我一次。
……
信纸在赵玄度手中发出细微的皱响。
他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
明月竟然叫他回周。
说自己有办法。
说还会来找他。
每一个字都像极了那日狄宫中的话。
她那时候捧着他的脸，叫他再信一次。
最后一次。
赵玄度闭上眼。
掌中的信纸被他攥得变了形。
“她又在哄我。”
柳青娘眼眶微红。
“殿下确实希望陛下回周。”
赵玄度猛地将信纸按进掌心。
肩头尚未愈合的伤口随着动作重新裂开，鲜血很快浸透玄衣。
“她自己还在朔人手里。”
“她每隔四个时辰便要吐血。”
“她连下一次毒发能不能熬过去都不知道，还敢叫我回周！”
赵玄度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折回狄宫。
想把每一块砖拆开，想把所有朔人吊起来审问，想亲自将明月从那座宫里抱出来。
可她在信中说，朔人正因他留在附近，才不肯让她接近解药。
若这句话有一分是真的，他再攻一次，便会亲手断掉她唯一的生路。
赵玄度抬手按住心口。
那一处有如被人从里面撕开，血气骤然冲上喉间。
赵玄度身形猛地一晃，一大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染红了面前的白雪。
“主上！”众人惊呼。
赵玄度拄着刀，单膝跪在雪地里，眼底满是困兽般的绝望。
柳青娘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块丝绢。
赵玄度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他从前送给明月的掌纹丝绢，只是已经被人从中裁成了两半。
原本相连的八个字，也就此分开。
柳青娘送来的这一半，绣着——
朝朝明月。
至于余下那句“生生玄度”，还留在明月手中。
“明月殿下说，这不是分离。”
赵玄度看向她。
“她说，暂时各走一段路，是为了将来能够永远在一起。”
柳青娘将丝绢放进他染血的掌中。
那行字正好落在他的掌纹之上。
‘朝朝明月。’
赵玄度拇指缓缓摩挲过去。
丝绢上，她的气息仿佛还未散去。
萧无咎向前膝行两步，将佩刀横在身前。
“陛下。”
“臣萧无咎以性命起誓，必护大周皇后周全。”
“只要臣尚有一口气，便绝不叫朔人伤她性命。”
“待娘娘拿到解药，臣亲自护送她南归大周。”
他抬起头，字字落地。
“若有负此誓，臣便死在娘娘身前，万箭穿心，不入祖坟。”
寒风卷起漫天飞雪。
萧无咎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血的男人。
“明月还托臣带一句话。”
“她说，君子重诺。”
“陛下既答应过做君子，便该守约。”
赵玄度低头看着掌中的丝绢。
那年明月拿着一本《孟子》，逐字逐句教他何为君子。
她说君子不可夺人所爱。
不可恃强凌弱。
不可强求，不可逼迫。
喜欢一个人，要给她选择。
那时他什么都听。
只要她肯留下他，跪着装一辈子好人也无妨。
如今她又拿“君子”二字来哄他。
赵玄度缓缓抬起眼。
官道尽头，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上京。
他死死攥着那块丝绢，隔着三十里的风雪，遥遥地望向大狄上京皇宫的方向。
他在这里住了一年。
在这里被一个胆小又心软的小皇女捡了一条命。
她教他，疼是可以说出来的。
教他病了便该躺下，受了欺负也可以回来告状。
她总担心自己被人欺负。
狄宫离得极远，只能看见天边一点昏暗火光。
赵玄度望着远处那点火光，许久才低低唤了一声：
“殿下。”
声音被河风送往北面。
“殿下教我做君子，我听。”
“我不抢，也不逼你。”
“我回大周。”
赵玄度握紧那方丝绢。
“等你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本文就快要完结啦 。同期更新的《错嫁春笼》在今日已经全文完结啦，大家可以去看看哦。等赵玄度完结后，
第101章 疯帝白头
一年后。
大雪再次覆满北境， 只是这一次，燃起冲天大火的，是大朔的皇宫。
朔都城破。
南面的周军撞开朱雀门， 萧无咎率领的狄骑也从北门杀入。
摧枯拉朽一般， 踏破朔国大门。
两路人马在朔宫前会合时，宫墙上篝火未熄，黑烟压满整座皇城。
整整三天三夜的屠戮，朔国皇宫血流成河。
赵玄度翻身下马， 径直走进后宫。
一重重宫门被踹开。
妃嫔、宫女、内侍，全被赶到长阶之下。
韩砚带人一列列查过去， 扯下遮脸的帕子，拨开散乱的头发， 连躲在水缸与床底的小太监也拖了出来。
赵玄度站在殿前，亲自看过每一张脸。
没有明月。
他又命人搜寝殿、夹墙、枯井与地牢。
朔宫被翻了个底朝天。
宫墙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进去的人一拨拨回来，皆跪在石阶下。
“陛下，西六宫无人。”
“地牢里只有几名狄国旧臣。”
“御苑枯井已经挖到底了。”
“朔国二皇子沃颜赫连， 三个月前便叫叛军杀了。”
赵玄度坐在大殿前， 手中依旧攥着那半方丝绢。
朝朝明月。
四个字早已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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