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沃颜赫连出征，我们只见过一次。”
冯绥的声音越来越低。
“把孩子交给他。”
“若他还肯认。”
明月握住她的手。“他会认。若他不认，我便自己养。”
冯绥望着她，眼底终于放松下来。“谢谢你。”
那只手慢慢垂落。
窗外天光照进来时，冯绥已经没了气息。
襁褓里的两个孩子依旧睡得香甜，不知道母亲刚刚死去。
明月坐在床边，抱住那两个小小的孩子。
许久，她低头亲了亲他们的额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我带你们去找爹爹。”
“在找到他以前，我养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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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灯如豆。
明月铺开一张羊皮卷，提笔疾书。
冯绥临死前交代过，那毒已经顺着血脉侵入脑府。
寻常药力只能洗清肺腑与经络，藏在髓海深处的余毒，必须用银针从神庭、百会、风府几处逼出。
一旦行针，旧事极可能随余毒一起散去。
尤其是牵动情志最深的人与事。
冯绥早已提醒过她。
也许只忘几日。
也许会忘掉整整一段人生。
明月怕自己忘记赵玄度。
更怕自己不记得等毒好以后还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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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取来一卷羊皮，将需要记住的事一条条写下。
我叫耶律明月。
赵玄度是阿乖。
我答应过，要去大周找他。
他受过很多苦，不能再叫他等不到我。
我若失忆，见到“朝朝明月，生生玄度”的丝绢，便该想起自己曾经很爱一个人。
冯绥的一双孩子，亲父许夬。
若许夬可信，将孩子交还。
若他不肯认，我便将他们养大。
最后，她又写下四个字。
南下江南。
冯绥离世的时候，朔国已经开始乱了。
大皇子与三皇子死在狄宫，四皇子也没能从黑水河回来。
各家宗室为了皇位互相攻伐，沃颜赫连日日领兵在外，十天半月也难回后宫一次。
明月挑了一个深夜。
她服下冯绥留下的解药，又叫来一个懂穴位的朔国医女。
“我有头疾。”
“照着这张图替我行针。”
医女不敢多问。
银针依次落入神庭、百会与风府。
起初只是头痛。
随后那股疼痛像利刃从额心劈开，一路钻入后脑。明月浑身发抖，眼前不断闪过零碎画面。
雪地里的少年。
红石银簪。
一双沾血的手。
有人抱着她，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她想抓住那个人的脸。
银针又深了一分。
所有画面顷刻碎开。
明月伏在榻边，呕出一口发黑的血。汗水很快浸透衣裙，耳鼻之间也渗出暗红血丝。
她疼得昏了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日午后。
明月睁开眼，先怔怔望着帐顶。
口中那股常年不散的铁锈味消失了。
舌尖不再发麻，手指也暖着。
她试着吸了一口气，胸口没有收紧，气息顺顺当当落入肺腑。
心跳一下一下，平稳有力。
明月坐起来。
这些日子压在四肢百骸里的沉重，像被一场雨洗净了。
她从未觉得身体这样轻，可她记不起自己为何躺在这里，也记不起牛皮卷上写的那个赵玄度。
“阿乖……”
明月试着念了一遍。
心口似乎轻轻疼了一下。
再往深处想，却只剩一片空白。
偏在这日，一个新来的小宫女收拾屋子时，打翻了案边的油灯。
火苗扑上牛皮卷。
等人七手八脚将火扑灭，整卷字已经烧去大半。
关于赵玄度、黑水渡与大周的文字，全被烧成了黑灰。
剩下的只有几行残字。
南下江南。
冯绥双生子。
亲父姓许。
还有一句被烧得只剩半截的：
生生玄度……
明月将残卷收好。
她知道自己叫明月，知道怀中这两个孩子要交给一个姓许的人。
也知道自己最终应该往南走。
其余种种，尽数忘了。
此后半年，她便带着两个孩子住在朔宫偏院。
沃颜赫连忙于战事，极少回来。
宫里的人各自保命，哪里还有闲心管他人家事。
明月把孩子照顾得极细。
大的夜里爱哭，她常常抱着在屋中慢慢走。
小的胃口弱，她将米汤一遍遍滤净，再拿小匙喂进去。
两个孩子长牙、学坐、第一次含糊叫人，都是她守在身边。
明月偶尔会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
只记得他抱得很紧，似乎很怕一松手，她便再也不见了。
每次醒来，枕边总会湿一片。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
直到朔都大乱。
沃颜赫连被叛将许夬乱刀砍死，尸首拖在军营外受尽折辱，连一块完整骨头也没留下。
紧接着，又有人说周军已经攻破外城。
后宫大乱，宫人们惊惶奔逃。
“听说那位新帝模样生得像玉人，杀人却从不眨眼。”
“朔国几位皇子，全死在他手里。”
“他进城以后下了令，朔宫一个活口也不留。”
“那是个疯子。”
明月听见“赵玄度”三个字，心口忽然狠狠缩了一下。
她扶着廊柱，张口便吐了。
什么也没吐出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怀里的孩子吓得哭起来。
明月猛然回神。
大周新帝说朔宫一个活口也不留。
她身边带着两个曾经养在沃颜赫连后宫的孩子。
哪怕她说孩子姓许，说他们与沃颜赫连毫无血缘，杀红眼的人也未必肯信。
到了那时，谁还会耐心查验？
乱军之中，谁会听她解释身世？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他们不能再留了！
明月连夜换上宫女的衣裳。
一个孩子用布带绑在胸前，另一个绑在后背。
她在脸上抹了灰，又将头发梳成最低等宫人的样式，混进一群趁乱逃出后宫的人中。
宫门外已经乱成一片。
百姓、宫人、伤兵拥挤着往外逃。
明月紧紧护住两个孩子，才刚穿过一条长巷，前方便传来轰然巨响。
城门被撞开了。
无数铁骑冲入城中。
为首的一匹战马上，跨坐着一个宛如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男人。
他穿着玄黑的龙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生着一张美到惊心动魄、雌雄莫辨的脸。
长刀落下时，迎面扑来的朔兵连人带甲被劈翻在地。
他那双眼睛赤红如血，透着毁天灭地的癫狂与死寂，犹如地狱里爬出的艳鬼。
“保护大朔！”一名朔国死士怒吼着冲向他。
那苍白绝美的暴君连头也未回，反手一刀削断枪杆，又顺势割开那人的喉咙。
鲜血溅到明月脚边。
还是热的。
明月吓得浑身发冷，忙抱着孩子缩进街角一处破摊之后。
胸前的孩子要哭，她立刻捂住小嘴。
“别出声。”
“乖，别出声。”
她自己也在发抖。
那个男人从街上纵马而过。
红着一双眼，四处搜寻什么。
他的目光曾从明月藏身的街角掠过。
只差数步。
明月低下头，将两个孩子死死护在怀里。
赵玄度便这样从她面前过去了。
他赶往朔宫。
她抱着两个孩子，随着逃难的人群出了城。
……
离开朔都以后，明月换掉宫女衣裳。
路边恰好有官府发给难民的旧衣，她挑了一身周人女子常穿的交领衫裙。
衣裳穿到身上时，手指竟自然而然地系好了衣带。
她又借来一把木梳。
明明不记得自己学过周人发式，双手却像做过千百遍，很快将头发梳成了寻常寡妇的样式。
官差盘问时，明月开口说的也是极流利的周话。
“我是周人。”
“早年叫朔兵掳来，夫君原是猎户，已经被他们杀了。”
“这两个孩子是他的。”
沿途像她这样的女人太多。
官差看了一眼两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又见她衣衫单薄，便叫人替她补办户籍。
“姓什么？”
明月想起牛皮卷上那个烧了一半的名字。
许。
“姓许。”
“叫什么？”
明月低头看了看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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