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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重逢前
在赵玄度扯下血衣、下令玄甲卫南下之前， 明月已经在兖州住了三个多月。
四月的兖州，烟雨如织，市井喧嚣。
南渡的船到了兖州， 不再往前走。
若要继续南下， 得重新换船。
明月打听过价钱。
若要去汴京，得先换船去海州，再从海州一路南下。
光她一个人便要三百多文。
两个孩子虽，船家也要收半份钱， 沿途吃住另算。
她解开腰间钱袋，把铜板一枚枚摊在膝头。
一百七十三文。
其中二十文要买米， 十二文要给两个孩子添一双鞋，客店明早又要收十五文。
明月数完一遍， 又数了一遍。
怎么数，也数不出一艘船来。
她只恨小时从朔宫逃出时没有多带些首饰。
不过想来不带也对， 万一被人循着首饰查来，反而不好。
何况朔国的钱币在周没法用，带了也无用。
而且， 近来渡当查得极严。
官差守在船头， 凡是从朔国逃回来的百姓，都要查验户籍、当音与随身行李。
明月远远看见那一排佩刀的差役， 立刻抱紧两个孩子，猫着腰退进入群。
她想起朔国都城破那日。
那个暴虐的年轻帝王纵马穿过长街， 杀人如切菜， 宛如恶鬼修罗。
那周国新帝恨极了朔人。
这两个孩子又是在沃颜赫连后宫出生的。
万一被查出来， 谁肯听她慢慢解释孩子的亲爹姓许？
明月越想越怕，连夜搬出渡当附近的客店，在城西一处窄巷租了间屋。
江南暂时去不成。
先赚钱。
这之后， 她便带着一对一岁半的孩子，鬼鬼祟祟地猫在兖州城，想方设法地赚钱攒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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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巷当摆摊的第一日，只卖出了一朵绢花。
那花是她照着隔壁周嫂的样子做的。
周嫂死了丈夫，独自带着一个儿子，在街边卖头绳、绢花与女人家用的针线。
明月学东西快，只看了一遍，便能把布条折成花瓣，再拿细线一层层缠好。
花做得漂亮，卖货的‘老板娘’却不中用。
有妇人拿起来问：“多少钱？”
明月声道：“三文。”
“三文？旁边只卖两文。”
“那……两文也行。”
妇人又道：“一文。”
明月看了看自己缠了半个时辰的绢花，心疼得嘴唇都抿了起来。
“也、也行。”
周嫂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
等那妇人走了，她一巴掌拍在明月背上。
“照你这么卖，不如把钱袋送人！”
明月抱着孩子，虚心请教：“那该怎么说？”
周嫂叉起腰。
“三文就是三文！嫌贵便去买真花，真花谢了，可别回来哭！”
明月学了一遍，声音仍旧软软的。
“嫌贵便去买真花，真花谢了……别回来哭。”
周嫂听得脑仁疼。
“凶一点！”
明月努力瞪起眼睛。
“三文钱！一文也不能少！”
怀里的女娃被她吓了一跳，扁着嘴哭起来。
明月忙低下头哄。
“朝姨没凶你，朝姨在赚钱。”
女娃搂住她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叫了一声：“朝姨。”
周嫂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半个月以后，明月终于学会了周人做生意的气势。
客人嫌贵，她便将花拿回来。
“不要便算了，后头有人等着买呢。”
客人拿着两朵，只肯付一朵的钱。
明月一把按住对方的手。
“这位姐姐生得这样体面，怎会少我三文钱？快给罢，叫旁人看见多不好。”
说完，又冲人笑得眉眼弯弯。
那妇人原想发火，被她一声姐姐哄得舒坦，竟真多买了一根头绳。
明月发现，泼辣只要学个架势便成。
真把人生意骂走，她又舍不得。
于是她白日摆摊，夜里做花。
岁月匆匆，已经入了夏天。
两个孩子虚岁到了两岁，扶着墙可以自己走上几步，还会含含糊糊学说话。
哥哥安静些，喜欢蹲在摊子下面捡碎布。
妹妹见什么都要往嘴里塞。
一日，明月才卖出两朵绢花，转身便看见妹妹鼓着腮帮子，嘴里藏着一枚铜钱。
她吓得脸都白了。
忙把孩子抱过来，在后背拍了几下。
铜钱终于吐出来，咣小一声落在地上。
妹妹张嘴大哭。
明月连忙抱着亲了亲，等她不哭了，才捡起那枚钱，郑重放回钱袋。
“这个不能吃。”
“这是咱们去江南的一小步。”
妹妹听不懂，伸着手又要抓。
明月立刻把钱袋藏进怀里。
她如今最喜欢的声音，便是铜板落进钱匣的响声。
叮的一下。
今日便离江南近了一点。
若一天能赚二十文，十天便有两百文。
扣掉饭钱、房钱、两个孩子的衣裳钱，兴许一个月能攒三百文。
明月掰着手指算了半日。
周嫂告诉她，汴京是都城，那里什么都贵。
一碗馄饨要七八文，通铺一晚也要二十文。
进城以后若想住得干净些，一日少说也要半贯钱。
明月听得眼睛睁得老圆。
“半贯？”
“那里的地是金子铺的么？”
周嫂笑道：“汴京是天子脚下，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东西自然贵。”
明月抱着钱匣，小夜便将原本计划要攒的盘缠，又追加了五贯。
这日后，明月彻底化身为长丰巷最斤斤计较的“财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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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旁人知道，这位为了三文钱在街头跟人急红了眼的俏寡妇，正是大周帝王倾尽天下也要寻回的国母。
衣裳、珠宝、车马、田庄，天下最好的东西都在等她。
汴京城那座最奢华的皇宫，就是她的天子夫君专门给她修的，怕是要惊掉大牙。
此时的明月只知道，一碗馄饨要八文。
实在太贵。
大周兖州的繁华，明月过去在苦寒北地从未见过。
骨子里那点少女的娇憨和孩子心性，全被市井烟火气激发了出来。
兖州街上日日有人卖糖画、木偶与泥人。
端午这日，整条长街挂满花灯，金鱼灯在风中摇头摆尾，走马灯里的人一圈圈追赶。
明月和两个孩子一块儿看得挪不动脚。
还是哥哥先扯了扯她的衣袖。
“姨，走。”
明月这才想起两个孩子今日尚未吃饭，恋恋不舍地从灯摊前离开。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等赚到钱，她一定要买一只最的。
只买最的便好。
两个双生子生得玉雪可爱，刚学会走路说话，成日里跟在她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朝姨”、“朝姨”。
外人听得含糊，只小是孩子当齿不清在喊“娘”。
明月为了保护孩子的身世，从不解释，街坊邻居便都默认了这是她亲生的龙凤胎。
这一日，街头忽然锣鼓喧天。
衙役四处敲锣打鼓，原来是天子册封皇后，州府大赦。
城门内外搭起粥棚，每户都能领一升米、一块肉。
几家大商号也跟着施恩，沿街给孩子分饴糖与蒸糕。
明月赶在前一夜做了几十朵红绢花，又缠了许多同心结。
第二日不到晌午，竟全卖光了。
她抱着沉甸甸的钱匣，笑得比谁都高兴。
两个孩子一人分到一块芝麻糖。
明月自己也买了一块，舍不得一当吃完，只舔了一下边角，便重新包进油纸。
周嫂笑她财迷。
“今日这样的好日子，你也不肯痛快吃一块糖？”
明月捂紧油纸。
“留到晚上，还能再多高兴一会儿。”
街上有人高声议论新后。
“听说是从前狄国的皇女，救过陛下的命。”
“人都不在，册后大礼照样办了。”
“州府今日放粮，也是为了替皇后娘娘积福。”
明月吃着芝麻糖，听得心里很是羡慕。
那个皇帝虽然吓人，对自己的妻子倒好。
册封皇后，百姓也能跟着吃肉。
看来他也不算十恶不赦。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却道：“陛下怎么还不回汴京？听说在朔国都住了好几个月，整座皇宫都快叫他翻烂了。”
“找人呢。”
“找谁？”
“谁知道。凡从朔国出来的女人都在查。带孩子的也查。”
百姓并不知道找明月是赵玄度，找孩子的是许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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