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等到今日，亲眼看着你穿上旁人的嫁衣。”
他的手指穿过她散乱的长发，牢牢扣住她的后颈。
殿外禁军森列。
许府的喜烛尚未燃尽。
那道赐婚圣旨已经碎在满堂宾客面前。
赵玄度俯身贴近她耳畔。
声音很轻，却落满整座重华殿。
“所以这一次——”
赵玄度望着她，俊美面容在满殿昏光中露出一抹近乎破碎的笑。
“朕不学了。”
作者有话说：
大家有没有发现赵玄度性格其实和之前的阿乖些微不一样？在兖州找到明月的时候，他是不是比那个少年更有男人味？更成熟一些？因为他得到了前世的记忆。失去明月的痛，是两世的痛猜猜他大概是什么时候有的记忆？
第115章 疯帝梳头
重华殿沉重的朱漆大门轰然关闭， 将外面的一切探究与流言死死隔绝。
殿外又加了三层禁军。
许府上下暂押待审，许夬革职收监。
朝中只知道，昨日大婚之上查出一名冒籍入周的狄国皇女， 陛下震怒， 亲自将人押回宫中审问。
至于这名罪女犯了什么重罪，何时处置，无人敢问。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夜的重华殿必定血流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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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之内， 十二旒天子冠被随手扔在案上。
赵玄度喝退所有人，霜白长发失了冠束， 沿着玄色帝服垂落下来。
殿内安静得出奇。
在这座被改建得与当年狄宫一模一样的殿宇内，赵玄度喝退所有人。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 沉默地拿来伤药，一点点用指腹替耶律明月揉开被绳索绑出的淤血。
……
朝野都以为陛下正在严审敌国罪女。
谁能想到， 所谓亲自审问，是九五之尊跪在她脚边，替她揉了半夜手腕。
和额角眉心。
次日明月醒来时， 身上那件红嫁衣已经脱了。
她穿着干净中衣躺在锦被之中， 腕间麻绳被割断，淤伤涂过药膏， 外头仔细裹着一层细白纱布。
明月掀被坐起。
床边摆着一套月白窄袖衣裙，衣领绣着银色暗纹， 旁边是一条银灰细绦。
那身衣裳华美又熟悉， 仿佛曾无数次贴在她身上。
她盯了许久， 还是不记得。
赵玄度坐在窗下，手中翻着一册奏折。
他已经换下昨日那身玄色帝服，只着宽袖常服。
白发用玉冠束起， 晨光沿着清俊侧脸铺落，哪里能看出半分昨日闯入喜堂抢人的癫狂。
听见床帐里的动静，他将奏折合上。
“醒了？”
明月环顾整座内殿，一名宫女的影子都找不到。
“其他人呢？”
“没有。”
“谁替我换的衣裳？”
赵玄度抬眸看她。
明月立刻攥紧被角：“你？”
“那身衣裳太脏。”
赵玄度起身走来，拿起床边的月白衣裙。
“换上。”
明月往床里退去：“我自己来。”
“可以。”
赵玄度抬手放下床帐，隔着月白软纱将衣裙递进去。
“中衣自己换，外衣朕来。”
“不必劳烦陛下。”
“你如今是待审罪女，身上不得藏刀。”
“我根本没藏刀。”
“大婚前夜翻墙逃婚，包袱里放着一把剪绢花的剪子。”
这也算？
这人是不是有病。
明月一时语塞。
她躲在帐后换好中衣，伸手掀开一条帘缝，赵玄度有礼貌地将月白裙衫递进去，她一把抓住，用力拽走。
这身衣裳裁得格外合体。
袖口窄而利落，做活时不会沾水，裙摆只垂至鞋面，也不妨碍走路。
既有皇女旧衣的华贵，又保留着许朝娘习惯的便利。
明月低头端详许久。
“这、真是我的？”
“按你从前的尺寸做的。”
赵玄度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拢好她的衣领，银灰细绦穿过腰间，在身后交叠收紧。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环过她的纤腰，将衣带从明月的腰侧拉出一道柔软弧度。
明月呼吸一乱。
赵玄度从容系好衣带，又从匣中取出一枚银月坠，扣在她领口。
“你从前很喜欢这样穿。”
明月低头摸过银月细纹。
“我不记得。”
赵玄度的手指在银坠上停留片刻。
“你不记得，朕记得。”
殿中不见宫女，盥洗用的温水与巾帕却早已备好。
明月自己去洗漱了回来，赵玄度人已坐在妆台前，手中握着一把白玉梳。
她停在几步之外，惊诧地看着他。
“陛下连梳头也会？”
“坐下。”
“我自己梳。”
赵玄度看了一眼她散乱长发。
“你昨日戴着凤冠翻墙，发尾全缠在一处。照你这样扯，落得满地都是头发，让人看着心烦。”
说得这么煞有介事，明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确实乱得厉害，指间轻轻一勾，就带下几根断发。
她慌忙将断发攥进掌心，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殿中铺着乌金砖，砖面更是被打磨得光可照人，那银月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冷光。
明月在兖州赚到第一笔大钱时，曾狠下心给自己买过一只“玉镯”。
摊主说是上好的青玉，后来周嫂告诉她，那不过是块染了颜色的石头。
她依旧宝贝了很久，做活时都舍不得戴。
摊主上最好最贵的那支镯子，连重华殿脚下的一块用来踩踏的地砖都比不上。
自己若把头发掉在这里，都会弄脏赵玄度的宫殿。
她悄悄将断发收进袖中。
提着裙摆走到妆台前，只挨着绣墩边缘坐下。
赵玄度开始给她梳头。
明月原以为自己会被赵玄度扯得头皮发疼。
等了许久，发间只有梳齿轻柔划过的酥痒。
遇见打结之处，赵玄度会先用指尖耐心拆开，再重新落梳。
他梳得很好。
明月从铜镜里看他那张英俊认真的脸。
“你以前经常替我梳头？”
“嗯。”
“皇帝还做这个？”
赵玄度拢起她鬓边长发，绾成简单发髻。
“那时还不是皇帝。”
他打开妆匣，从满匣珠翠中挑出一支红石银簪，稳稳插进她发间。
明月在镜中看见那枚殷红石珠，心口骤然一跳。
她抬手碰了碰。
“这支簪子……”
“我送你的。”
赵玄度隔着铜镜望进她眼底。
“你曾经日日戴着，谁碰一下都不肯。”
明月努力搜寻许久，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
“我依旧想不起来。”
赵玄度替她压稳发髻，掌心顺着柔软长发抚到肩头。
“今日不记得，明日再想。”
“若我明日也想不起呢？”
“那就后日。”
“若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赵玄度俯下身，冷白俊颜出现在她肩侧。
两人的脸隔着铜镜贴得很近，呼吸轻轻撞在一起。
“那就重新记。”
明月偏头看他，鼻尖险些擦过他的唇，她慌忙转回去，耳根迅速烧红。
赵玄度直起身，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转身端来一只食盘。
粳米粥、鸡丝羹、松软蒸糕、清炒笋片，另有一碟切得薄如纸片的酱肉。
明月昨夜被押入宫中，水米未进，腹中早已饿得发疼。
她望着满桌食物，始终不肯拿筷。
“两个孩子在哪里？”
“许家。”
“他们可曾受伤？”
“安然无恙。”
明月再次追问许夬的处境，赵玄度将筷子搁到她手边。
“先吃饭。”
“我要见孩子。”
“吃完再谈。”
明月推开筷子：“见不到他们，我吃不下。”
赵玄度端详她片刻，直接将整只食盘端走。
“那就饿着。”
他转身出了内殿。
明月怔在原处。
她以为赵玄度会凭那股疯劲逼她低头，结果这个男人当真端着饭走了。
一炷香以后，殿门重新打开。
赵玄度手中换了一只食盘，宽袖边缘沾着浅浅一层面粉。
粳米粥换成了鸡汤小馄饨，蒸糕换成烤得软糯流蜜的甜薯，酱肉也撤了，另添一碟兖州百姓常吃的腌萝卜。
碗里的馄饨大小不一，最小的只有拇指大，最大的几乎撑破面皮。
明月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些都是她失忆后，住在兖州时常吃的东西。
倒不是多爱吃，为了省钱，只能吃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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