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终于小声承认。
“有一点。”
赵玄度猛地将她拉进怀里。
明月撞上宽阔胸膛，双手立刻撑住他肩膀，身体熟练地避开右胸旧伤。
又是一个无需思索的动作。
她哪怕忘了赵玄度是谁。
可身体仍旧记得该怎样抱他，怎样避开他的疼。
赵玄度收紧手臂，侧脸埋进她柔软发间。
雨声吞没了两人的呼吸。
怀中的女人忘尽前尘，依旧能在他身上找到每一道伤。
这点心疼还远远不够。
赵玄度仍想听她亲口说爱，想让她清醒地选择自己，想让那双永远望着远方的眼睛，此后只看着他。
可他已经舍不得逼出那个答案。
……
第二日下午，明月从周嫂送入宫中的货箱底，翻出了一张泛黄的南下水路图。
羊皮卷上，从汴京一路蜿蜒至江南。
沿途的渡口、驿站、通关文书乃至船资，都有人用朱笔事无巨细地标注过。
明月将地图平铺在宽大的书案上，拿着毛笔，一处一处地核算着盘缠。
赵玄度下朝归来，无声无息地踏入内殿。
目光正好落在她手边的宣纸上：
车马耗费二十贯。
水路船资十二贯。
沿途住店……
帝王的脚步如同被钉死在桌角。
江南，终于从一句念叨，变成了一条落在眼前，触手可及的路。
“你在算什么？”
男人的声音冷得结出冰渣。
明月坦然抬起头：“去江南的盘缠。”
“朕以为，那晚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他用一根手指压住江南：“这条路，你走不了。”
明月将算盘向身边挪了挪：“我只是在做准备，又没说明日启程。”
赵玄度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
车马、船资、住店。
她把离开他的每一步，全铺在了眼前。
赵玄度：“既然不走，何必算得这样仔细？”
明月抬手去拿地图：“早些准备，总比临行时手忙脚乱好。”
赵玄度先一步抽走水路图：“临行？”
那两个字从他唇间落下来，阴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原来你连启程都想好了。”
明月起身去抢：“给我。”
赵玄度转身走到炭盆前，将水路图扔进火中。
火舌骤然卷住纸角。
墨线从汴京一路烧向江南，沿途渡口一个接一个蜷缩发黑，化为灰烬。
“赵玄度！”
明月俯身去捞。
赵玄度从身后扣住她的腰，将人强行拖回怀中。
燃烧的纸页坍进炭火。
兖州化成灰。
汴京化成灰。
江南在她眼前烧得一字不剩。
明月眼圈迅速红了。
“你凭什么烧我的东西？”
赵玄度手臂横在她腰间，力道重得几乎将那截纤腰掐断。
“凭这张图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朕的疆域。”
“船归朕管，驿站归朕管，汴京通往江南的每一扇城门，也归朕管。”
他低下头，薄唇贴近她耳后。
“你的人都在朕怀里，居然敢问朕凭什么。”
明月挣脱不开，索性转头瞪他。
“我花自己赚来的银子，也没打算动宫中一文钱。”
“自己？”
赵玄度听见这两个字，眼底最后一点理智被烧穿。
他将她抵到长案边缘，双手撑在她身侧。
“你住在朕的重华殿，穿着朕送来的衣裳，两个孩子也由朕护在羽翼下。”
他的指腹摩挲过她发红的眼尾，声音低得发颤。
“转过身，你便要同朕分你的银子、你的地图、你的江南。”
“耶律明月，你究竟准备把朕放在哪里？”
明月呼吸急促起来。
“我已经说过，我会回来。”
“上一次，你也这样说。”
赵玄度的声音落下来，满殿只剩炭火烧裂的轻响。
男人盯着她，眼底翻涌的怒火突然露出藏在最深处的恐惧。
“你在狄宫答应来找朕。”
“朕等到大雪封城，等到春日花开，没等到你。”
他的手掌贴上明月后颈，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长案之间。
“如今又用同一句来哄朕。”
“朕若再信一次，是不是又要抱着一座空坟，等你下辈子？”
明月望着他猩红的眼睛，心口也跟着发疼。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可她连自己当初为什么失约都不知道，拿什么保证同样的事情绝不会发生？
“我只想去看一眼。”
明月压低声音。
“那张羊皮卷被火烧得只剩江南。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也不知道失忆以前为什么非去不可。”
“也许等走过那条路，我就能找回自己。”
“你是谁，朕可以告诉你。”
赵玄度捧住她的脸，逼着她看向自己。
“你出生在哪一座宫殿，第一次学会骑马是哪一日，喜欢什么颜色，最讨厌哪一种香，朕全都记得。”
“你忘掉的十六年，朕一日一日讲给你听。”
“你想要过去，朕就是你的过去。”
明月眼中的水光终于落了下来。
“可那是你记得的我！”
她推开他的手，声音也跟着发颤。
“我要自己想起来。”
“我要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朔国，为什么会服下那种药，又为什么在羊皮卷上留下江南。”
“我不想一辈子站在你面前，靠你告诉我应该是谁、应该爱谁、应该过怎样的日子！”
赵玄度脸色越来越白。
明月指向炭盆里那堆灰烬。
“我穿什么衣裳、见什么人、走出宫门几步，全要经过你的允许。”
“你说从今日重新过。”
“可你给我的衣裳，是过去的明月喜欢的。你给我的发簪，是过去的明月戴过的。”
“你将重华殿改成狄宫的模样，也是为了把过去的她重新塞回我身体里。”
她望着赵玄度，眼泪一颗颗滚落。
“你根本没有问过，现在的我想要什么。”
赵玄度胸口剧烈起伏。
“你想要什么？”
“江南。”
这两个字终于彻底斩断了他的克制。
赵玄度森然一笑。。
那笑意落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艳丽又危险，深红眼底已经看不见半分清醒。
“好。”
“你要江南，朕给你。”
明月怔住。
赵玄度捏住她的下巴，一字一句落得疯狂。
“江南的花、江南的水、江南的桥，朕全搬进宫里。”
“你想看哪一座城，朕就拆了哪一座城送到重华殿。”
“你想走哪一条水路，朕就在宫中给你挖一条。”
“只要你留在朕眼前，想要什么都可以。”
明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那不是江南。”
“那只是你替我造的另一座牢笼。”
赵玄度眼中的疯意骤然凝住。
明月挣开他的手。
“我今天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比方才所有争执都要锋利。
赵玄度站在原处，脸上的血色逐步消失。
明月转身走向内殿。
身后忽然传来他低哑的声音。
“你不想看，朕可以蒙住你的眼。”
明月脚步一顿。
“重华殿的铜镜也可以全部砸碎。”
赵玄度立在满地灰烬前，白发垂过玄衣，整个人冷得如同一尊被火烧裂的玉像。
“唯独朕不会放你走。”
明月闭了闭眼，进入内殿，将门从里面闩死。
门外安静下来。
赵玄度没有砸门闯入。
只是重华殿外增加了三层禁军。
她说不想看见他，他就守在一门之外。
她若想走——
除非踩着他的尸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她不要朕，是朕没本事把人哄好。
第二日， 重华殿争吵一夜的消息传遍了宫中。
皇后要去江南，陛下烧了水路图。
皇后将内殿闩死，亲口说不想看见陛下。
陛下竟没有破门， 只是独自在外间守到天亮。
陛下离开重华殿时， 双目布满血丝，沿途宫人更是跪了一地。
朝臣听见这些消息，顿时以为机会来了。
陛下大概终于厌烦了那个不知好歹的狄女。
狄国皇女拒不认夫，执意南下。
她曾流落朔庭， 后冒用寡妇身份，险些嫁进许家。
如今住在重华殿， 身边更是带着两个外姓孩子！
这简直离谱到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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