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陛下曾替娘娘洗碗、算账，甚至替孩子修木马。”
民间传出的帝后佳话，换了一个人，换了一张嘴，顿时换成了最不堪的一个版本。
徐夫柔轻轻摇头。
“娘娘只顾自己高兴，从未想过天下人会如何议论陛下。”
“等臣女入宫，自会将陛下从这些琐事中解脱出来。”
“他该做一位英明帝王，有贤良的女子辅佐。”
身后几名贵女连声称是。
“等到时候徐姐姐入宫，陛下身边总算有知冷知热的人了。”
“徐阁老早说过，姐姐命格贵重，日后绝不止贵妃。”
几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相视而笑。
仿佛中宫凤印已经摆在徐夫柔手中。
明月缠好最后一片花瓣，将绢花放进木匣。
她根本懒得开口。
她已经提醒过她一次了。
若继续再和死人说话，纯属浪费工夫。
“娘娘往后纵然恢复了记忆，也不过是个亡国的契丹女人。”
“不能替陛下安抚朝臣，不能替大周诞下皇子，身边又带着两个来历不明的孩子。”
“陛下如今宠你，无非念着旧情。”
“等臣女入宫，替他生下皇嗣，替他稳住江山，他自然会明白，谁更适合留在他身边。”
徐夫柔抚过鬓边的白玉牡丹，继续说着诛心之言。
这番话，若是那个揣着前世记忆的明月，或许还有几分毒性。
偏偏碰上这个白纸一张，无惧无忧的市井许朝娘。
她不懂得失利弊，懒得分析前朝后宫，配不配得上。
徐夫柔的话落在她耳边，轻如薄烟。
徐夫柔仍旧在哪儿侃侃而谈。
她悲悯地看着明月，自认为自己将来归为天子的女人，必然要将徐家的风骨和慈悲传承下来。
她选择原谅包容明月。
于是她大发慈悲：
“到那时，娘娘若肯安分，臣女也不介意留你住在宫中。”
“就是那小黄狗不能留，宫中不是养野狗的地方，打死扔出去就是。”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兽吼。
乌豹踏过长廊，庞大身躯停在明月身前。
金色兽瞳越过珠帘，死死盯住徐夫柔。
几名贵女吓得失声尖叫。
徐夫柔也连退数步，手指紧紧抓住身旁宫女。
乌豹伏在凤座下，尾巴轻轻扫过明月裙摆。
见它被珠帘与御阶隔着，徐夫柔又强撑起胆子。
“果然是蛮夷养出来的畜生，同主子一般不懂规矩。”
“等臣女得宠，必定求陛下把它剁成肉馅喂狗。”
明月抬手摸了摸乌豹的耳朵。
仍旧没有理她。
这种反应比直接争吵更让徐夫柔恼怒。
她怎么有脸无视自己？！
“耶律明月，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大周皇后了罢？”
“你疯疯癫癫，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陛下为你杀旧臣、压宗室、逼满朝文武低头。你活着一日，他就不得安生一日。”
白玉牡丹映着殿中灯火。
这句话莫名的熟悉。
明月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见过，眼前骤然一暗。
徐夫柔的同一张脸，曾出现在前世的重华台中。
同样的白玉牡丹。
同样居高临下的声音。
“你活着，他永远是个疯子。”
眼前的徐夫柔仍在说话。
“他病得太深了。”
“若你真心爱陛下，就该退位让贤。”
“我要是你，早就死得远远的。”
“免得活着拖累自己喜欢的人。”
那些混乱的记忆在脑海里交织，明月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厚重宫门、封死的窗、满地鲜血，再次一齐从记忆深处涌来。
徐夫柔看见她发白的脸，终于觉得自己赢了。
她抬起下巴。
“今日臣女说这些，都是为了陛下。”
“日后臣女成了贵妃，也会记得娘娘今日成全之恩——”
“你要把谁剁成肉馅？”
殿门外传来一声低问。
作者有话说：
本文即将进入完结倒计章数了，这两天会全部发出来。感谢天使宝贝们一路的陪伴！
第126章 “我死了。”
徐夫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玄度立在长阶尽头， 玄色龙袍压着金线暗纹，白发尽数束入帝冠。
那张冷白俊颜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徐夫柔万万没想到能有幸见到陛下，她心中一喜， 慌忙跪下。
“臣女拜见陛下。”
“臣女方才都在替陛下劝说皇后， 皇后娘娘身份复杂，朝臣不服，宗室也——”
剑光骤然掠过大殿。
没人看清赵玄度何时拔了剑。
徐夫柔鬓边的白玉牡丹飞了出去。
下一瞬，颈间血线骤然裂开。
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 眼里甚至残留着见到陛下时的惊喜。
石榴红身影轰然倒地。
鲜血漫过金砖。
殿中尖叫四起。
赵玄度将染血长剑丢给禁军，径直越过徐夫柔的尸身。
他走上御阶， 俯身将明月抱起。
“她说了什么？”
明月脸色苍白，眼睛仍望着地上的白玉牡丹：“我见过她。”
赵玄度扣紧她的腰：“何时？”
“梦中。”明月轻轻闭上眼睛， 努力回忆，“她站在重华殿外， 隔着窗户，劝我去死。”
赵玄度低头看了一眼徐夫柔。
“那就不算杀早了。”
他抬眼扫过殿中瘫软的四名贵女。
其中一人已经吓得失禁，华美裙摆下洇开大片水痕。
“徐氏谋害中宫， 罪同弑君。”
赵玄度开口定下罪名。
“徐氏满门， 斩。”
“家产抄没，祖坟掘平， 三代以内不得留名。”
“宗正寺收过她八字的人，全部下狱。”
“替徐家散布废后之言、造谣选秀的人， 一个不留。”
四名贵女哭着磕头。
“陛下饶命！”
“臣女只是陪徐氏入宫， 什么都不知道！”
赵玄度抱着明月转身。
“割舌。”
“父兄革职， 全族逐出汴京。”
禁军将人拖了出去。
殿中哭喊震天，赵玄度连头也没回。
他在意的只有怀中人越来越冷的身体。
“传旨。”
殿外禁军齐齐跪下。
“从今日起，外命妇不得踏入重华殿。”
“宫外送来的书信、货物、账册， 全部查验。”
“任何人未经允许接近皇后——”
赵玄度将明月压进怀中，深红眼底杀意未退。
“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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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重华殿外又添了一层禁军。
入殿拜见的名册须先送到赵玄度案前，宫外送来的书信、货物，也要逐一查验。
许夬带两个孩子出宫，必须提前禀报。
明月听完这些安排，望向紧闭的殿门。
“你要把我关起来？”
“外面有人想要你的命。”
赵玄度替她解开外衣，将衣带搭在屏风上。
徐氏虽死，宗室与朝臣仍在。
只要世人知道明月是他的软肋，总会有人拿她试刀。
明月轻声问：“所以我以后谁也不能见？”
“要见谁，朕陪你。”
“我若只想一个人待着呢？”
赵玄度将她抱上床榻，拉过锦被盖住她的腿。
“朕守在屏风外。”
明月望着殿门上的铜锁。
“赵玄度。”
“嗯。”
“这里越来越像我梦见的地方了。”
他替她整理被角的手停在原处。
明月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发颤。
“我有些怕。”
赵玄度俯身将她抱进怀中。
“以后没人能伤你。”
他知道这种保护有多可怕。
上辈子，他也收走了她所有刀剪，封死窗子，在腕绳里垫上软缎。
他以为只要她活着，恨他也无妨。
最后，她仍旧死在了他的怀里。
赵玄度早已知道，牢笼留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可他仍旧不敢开门。
两世之中，每一次放明月离开，她都会消失。
一次隔着生死，一次几乎隔着生死。
关着她，可能重蹈覆辙。
放她走，等同于亲手把命送回噩梦。
赵玄度只能将她抱得更紧。
明月靠在他怀中，静静听着外面的落锁声。
白日里，赵玄度仍想尽办法让重华殿热闹起来。
两个孩子被接到殿中。
昭宁从明月的花筐里翻出一堆做坏的绢花，抱着爬到赵玄度膝上，一朵接一朵往他白发里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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