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笑得不好，总归还是笑了。
韩砚说她怕他。
怕也不妨碍她每日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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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承光殿又派了人来。
内侍站在门外，笑着说二皇子要看人驯服那头乌豹，狄帝已经过去，叫几位皇女也去凑个热闹。
铁笼被拖到台下，四周站着持叉的侍卫。
几日不见，乌豹已经瘦了一圈，腹部紧紧贴着肋骨，背上的黑毛也失了光泽。
它伏在笼底，左爪依旧拖着上回那截铁链。
前日提醒过，驯兽人当场松了松，转头又照旧锁上。
几日没人理会，那处伤又被磨开，爪边全是凝住的血，受伤的左爪虚虚悬着。
驯兽人手里拿着长鞭。
笼前摆着一只铜盘，里面盛着几块生肉。
乌豹闻见血腥气，抬起头，黄褐色的眼睛紧紧盯住铜盘。
驯兽人敲了敲铁栏。
“伏下。”
乌豹一动不动。
鞭梢穿过铁栏，重重落在它背上。
它猛地撑起身子，喉间发出一声低吼。
“伏下！”
第二鞭紧跟着抽了进去。
乌豹朝铁栏扑去，左爪上的锁链骤然绷紧。伤口被重新扯开，鲜血顺着链环往下淌。
明月坐在席尾，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
乌兰珠挨着沃颜赫连，探身看了一会儿。
“还没驯服？”
驯兽人赔笑道：“这畜生野性太重，已经饿了两日，还是不肯低头。”
“再饿几日呢？”
“总会听话。”
乌兰珠拿起一块生肉，隔着笼子晃了晃。
乌豹盯着肉，身子都没再往前。
她觉得有趣，又把手伸近些。
乌豹忽然扑上铁栏。
乌兰珠惊叫一声，立刻把肉扔回盘里。
等站稳以后，乌兰珠的脸上有些挂不住。
“打一顿便老实了。”
驯兽人领命，手中长鞭狠狠扬起。
乌豹痛得扭过身去，残破的腹侧赫然暴露出一道狰狞旧疤。
那道疤从肋骨下方一直拖到后腹，早已经痊愈。
一看即知是当年死斗时被獠牙残忍挑破的致命处。
明月认得。
前世冬猎时，她也见过这道疤。
那日乌豹被牵到雪地里，左爪已经烂得不能落地。
驯兽人拿带刺长鞭逼迫它扑鹿，它剧痛中发狂，咬伤近侧侍卫。
沃颜赫连当即命人放箭射杀。
利簇穿透身躯，它凄然坠地，腹侧那道弯疤直直对准了明月。
事后，那张华美的皮毛被生生剥下，硝制成毯，送入承光殿。
沃颜赫连寻欢饮酒之际，靴底踩在它曾经不屈的脊骨上。
它曾在雪原上战胜比自己更强大的野兽，满身浴血地赢下了天命。
谁知这般九死一生换来的傲骨，最后依旧死在人的鞭与箭下。
屈辱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明月垂下眼。
她原以为重活一回，许多事情总会不同。
如今一切都没变。
她救不了乌豹，救不了自己。
更救不了狄。
明月垂眼看见席边奉茶的小宫女。
那女孩不过十三四岁，宽大的衣袖垂到膝下，腰间连一枚铜钱也没有。
若有一日宫门再次被朔兵破开，这样的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乌豹没表演好，驯兽人用长叉敲击笼柱。
乌豹猛地咬住叉头，往里一扯。
它遍体鳞伤，可力气依旧很大。
驯兽人险些撞上铁栏。
“打到它听话。”
沃颜赫连脸色一沉。
侍卫上前粗暴拖拽铁链。
乌豹喉中溢出悲鸣，被迫立起。
折断的左爪刚触及硬地，庞大的身躯轰然往旁侧砸落。
它浑身抽搐着回过头。
那双黯淡的金黄色兽瞳越过人群，长久地停在明月身上，透着无声的哀求。
明月死死别开眼，袖中指甲将掌心掐出深深的血痕。
这头生来属于高山旷野的雪原王者，此刻正在囚笼与毒打中安静地等死。
——
“今日迟了一刻。”
赵玄度坐在门后，半边身子隐在暗处。
明月：“母亲的药凉了，我重新温过。”
赵玄度把食盒放在膝前：“你也病了？”
“没有。”
“脸色不好。”
明月垂下眼：“只是有些累。”
赵玄度看着她。
明月没等他开口，主动慢慢牵起唇角。
可嘴角才刚刚抬起，眼眶已经先红了一点。
“算了。”赵玄度盯着她发红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今日不用笑。”
“谁欺负你了？”
明月低下眼：“没有。”
“那个朔狗？”
“不是。”
“乌兰珠？”
“也不是。”
赵玄度没有再问，手却慢慢落到了刀柄上。
明月看见他的动作，脸色又白了一层，忙道：“真的没有人欺负我。你不要去杀人。”
赵玄度抬眼看她：“总有一个。”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明月方才还能忍着，如今被他这样盯着，眼前却忽然又闪过乌豹那只不敢落地的左爪。
铁链磨进旧伤里，血沿着爪边往下淌，它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低下头，眼泪毫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赵玄度的手仍搭在刀柄上，只看着她。
明月没有哭出声，只拿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却越擦越多，很快顺着脸颊落到衣袖上。
赵玄度也没有替她擦。
他盯着那几滴泪看了片刻，似乎是在分辨这东西究竟从哪里来的。
明月转开脸，低声道：“你不要看。”
赵玄度没有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
“今日不杀人。”
明月吸了吸鼻子，转过头看他。
赵玄度把食盒拖到膝前。
明月缓了一会儿站起身，“我回去了。”
赵玄度道：“明日别迟。”
“知道。”
明月转身出了院门。
她今日走得比往日慢，到了院门前还停了一下，把脸上眼泪擦干净才推门出去。
回屋以后，明月打开妆匣，从里头拣出几枚碎银，另装进一只旧荷包，压在箱笼最底下。
她也不知将来要给谁，只觉得银钱总比满匣珠钗更能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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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鹰房里，赵玄度仍坐在门后，低头看着食盒。
杀人不能让她高兴，逼她笑也没有用。
入夜以后，韩砚翻墙进来。
他才落地，便听见暗处有人问：“姑娘家都喜欢什么？”
韩砚扶着墙站稳，半晌才看清赵玄度坐在哪里。
“你忽然问这个做什么？”
“让她高兴。”
韩砚顺着他的手往下一看，短刀正搁在膝边。
他沉默了一会儿，到底提醒道：“先说好，不能拿刀逼她高兴。”
赵玄度冷冷看了他一眼。
屋外风声不止，破门被吹得轻轻晃动。
韩砚在墙边坐下，把冻得发僵的手揣进袖中，想了一阵才道。
“姑娘家大约喜欢首饰。簪子、镯子、耳坠，横竖都是那些。”
赵玄度问：“哪样最好？”
“我怎么知道？”
韩砚抬起眼，看见赵玄度正冷冷盯着自己，只得又硬着头皮想了想。
“簪子吧。她每日都梳头，总有地方戴。”
赵玄度把短刀收入鞘中：“去买。”
韩砚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现在？”
“现在。”
“银楼早关门了。”
赵玄度道：“叫开。”
韩砚沉默片刻，终于明白他方才说不用刀逼明月，不等于不用刀逼银楼开门。
“明日白日去。”
“会被人看见。”
“夜里踹门，更容易被人看见。”
赵玄度忖度片刻，倒没有反驳。
韩砚立刻道：“明日白天去！你若半夜带刀砸门，人家只会以为来了劫匪。”
赵玄度略停了一停，韩砚摸了摸身上，从腰带夹层里翻出一小块碎银，又倒出十几枚铜钱。
赵玄度也取出自己的钱，两份合到一处，仍只有薄薄一小堆。
韩砚数过一遍：“买支铜簪够了。想要银的，还差不少。”
赵玄度伸手探进靴中，抽出一把短刃。
刀鞘已经磨旧，刃口却养得极好。
刀柄缠着黑线，正好贴合他的手掌，是近身时真正能挡命的东西。
韩砚看见了，伸手按住。
“这个不能卖。”
“为何？”
“你如今只有两把近身的东西。薄刃适合暗处，这把才能正面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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