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口特意收得很窄，便于拔刀，内里甚至还极其妥帖地缝了两只极深的暗袋。
赵玄度微凉的手指探入那两只暗袋摸了摸。
“什么时候备的？”
“随手拿的。”
明月蹲在另一个包袱前，取出药布与一只黑色瓷罐。
赵玄度拿起绒靴，在掌中掂了一下。
明月背对着他，仍能觉出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屋里越安静，那道目光便越有分量。
明月整理药布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赵玄度尚未开口，她已经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起来。
刚才戴那簪子的事情不能让他误会。
她只是一时情急，怕萧无咎再和他动手。
并没有别的意思。
“方才……是因为我的簪子掉了，头发散得乱七八糟，才随手拿了你的用。”
她胡乱找了个借口，说完自己都有些不信。
赵玄度看向她发间。
红石稳稳簪在乌发里，一点也不乱。
他只问：“你先前的簪子怎么掉的？”
明月动作一顿。
“在屋里传信拆下来撬砖时，不小心折断了。”
赵玄度的目光从簪子移到她手上。
明月已经打开瓷罐，一股苦辛药味散出来。
“鹰房被搜过，不能再住。我替你另寻了一处，在西北角的旧冰窖旁边。”
“那里有间守窖房，密不透风，不点炭盆也挡风暖和。”
“前后无人，后墙还有一条废弃的运冰道。真有人搜过去，能从那里离宫。”
赵玄度把棉袍放回榻上：“离你多远？”
“隔着两重宫墙。”
他眉眼沉了下来，盯着她的眼睛。
“我住你院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我想这样
明月朝他望去。
“你今日才从那里逃出来。”
“后罩房。”
“也不行。”
赵玄度盯着她， 右手搭在膝上，缠好的布条又慢慢绷紧。
明月把药布搁到他手边。
“近处都在搜。你若不肯搬，我就只能把你送出宫去。”
屋里静了一息。
赵玄度拿起包脸的药布。
“怎么弄？”
明月唇边微微牵了一下。
他看见了， 脸上仍旧冷着， 只把身子坐正些。
明月走到他面前，用木片挑出一点黑色药膏，抹在他左侧眉骨与颊边。
药膏干涸后形如暗疤，却压不住他凌厉的骨相， 反倒更添了几分野性凶戾。
那黑糊糊的药在赵玄度脸上，宛如白瓷生生烙了印， 逼出一股危险撩人的艳色。
这哪儿行？
遮了半张脸还这样招眼，剩下半张自然也留不得。
明月忙又挑起一团药膏， 颇有些要将他整张脸都糊住的架势。
赵玄度皱了皱眉。
“难看。”
“就是要难看。”
其实一点也不难看。
前世赵玄度安静的时候，重华殿也会跟着死寂。
玄色色锦纹龙袍， 一盏将灭的灯。
偶尔不杀人，他也不咳血的时候。
这位年轻的帝王会独自坐在重华殿的灯影深处，黑袍曳地。
明月曾远远看过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将那一幕记到如今。也许因为害怕， 也许因为那一夜的他， 美得很像一个将死之人。
这位昔日提着滴血长剑，血洗整个朝堂， 踩着满殿滚落的人头狂笑的嗜血疯子。
此刻正顶着半脸黑糊糊的药泥，由着明月像搓圆子一样， 胡乱地摆弄他的脸。
他这脸……其实明月上辈子倒也不是没摸过。
只是那时多半在床帐深处。
赵玄度情动得失了分寸， 便攥着她的腕子， 将她的掌心按到自己脸上，逼她摸过高挺的鼻梁与棱角分明的下颌。
明月那时怕他怕得厉害，哪里敢细想。
这会儿趁他皱眉的功夫， 明月又不客气地在他颊边抹了一道。
这张脸上辈子欺负她，这辈子合该归她摆弄。
也不知前世那个赵玄度若瞧见这一幕，会是什么神情。
若叫前世的赵玄度知道，她竟敢趁他年少这样摆弄他……
明月没敢把这个念头想完，手上已经飞快展开药布。
嘴角却忍不住抿出一点藏不住的笑。
她从他额角斜斜绕下，遮住半边脸。
“有人问起，你便说自己是守窖的杂役。”
“脸是早年叫火燎伤的。”
“嗓子呢，也坏了，说话记得要短些，把声音压低。”
脸能用药布遮住，声音却更难藏。
赵玄度的嗓音清沉悦耳，哪怕刻意压低，也不像常年守窖的粗使杂役。
明月不肯细想，自己为何连他的声音都记得这样清楚。
赵玄度目光上移，一寸寸落到她脸上。
明月以为他要反驳，手上的药布停了一下。
“嗯。”
那一声低低沉沉，落得格外顺从。
明月绕到他身后，将他压在药布下的乌发一缕缕拨出来，又捏住布条两端，仔仔细细系了个结。
她差一点想打个漂亮的蝴蝶结。
想了想，她还是没那个胆子。
她若当真敢系，赵玄度只会按住她的手，不许她停。
她肯这样碰他，又肯对着他笑，系上一个结算得了什么。
少年微垂着脸，坐得纹丝不动。
任凭这绵软的小姑娘随意折腾。
只是耳廓一点点烧红。
明月替他将中衣袖口往上挽时，赵玄度忽然伸出左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明月手上的动作停住，目光沿着扣在腕间的手指，一路落到他脸上。
赵玄度没有用力，将她的手拉到眼前，慢慢翻过掌心。
她的手生得细白柔软，掌根靠近拇指的地方横着一道新鲜划痕。
鲜红的一线落在雪色肌肤上，细得很，格外刺眼。
他自己的手险些叫刀锋劈开，尚且不当回事。
如今她掌心不过横着一线浅红，他的目光却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明月往回抽了一下。
“已经没事了。”
赵玄度垂下眼，拇指从伤口旁轻轻按过。
“簪子划的？”
明月：“当时着急。”
他低下头。
温热的舌尖从那道浅伤上缓缓舔过。
明月整只手猛地一缩。
赵玄度仍握着她的腕骨，微微掀起眼帘。
露在药布外的那只眼漆黑平静，坦然得很。
显然不觉得方才的举动有何不妥。
热意轰然从明月耳后烧到颈侧。
她心口跳得发乱。
被他握住的那条手臂也跟着发软。
她强撑着将声音压稳。
“你做什么？”
“伤口。”
“这样没有用。”
“有用。”
赵玄度又看了一眼她掌心。
“从前没药时，我便这样。”
明月怔住。
这句话被他说得太平常。
伤了舔一舔，饿了忍一忍。
像是一只出生在雪原的孤豹，从睁眼看见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抛弃了。
明月看着他被药布遮去大半的脸。
“如今有药了。”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在哄他，还是怕他当真再低下头来。
明月慌忙转过身，蹲到包袱前胡乱拨了两下。
药瓶分明就摆在最上面，她竟一时找不见了。
听见赵玄度跟着起身的声音，明月道：“你坐好，我自己上药就行。”
赵玄度的五指仍圈在她腕骨上，随着她的动作一并跟了过来。
“我想这样。”
明月指尖僵了一下。
想哪样？
舔？
她忍不住回头。
少年眸色沉静，神情仍旧冷肃。
像是只说出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明月用力抽回手，把药瓶握在掌心。
“想也不行。”
赵玄度目送她片刻，果真没有再抓，左手缓缓收回膝上。
明月背过身去，匆匆往伤口上抹了一点药。
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把药瓶塞回包袱，正要收紧绳结，一支不起眼的木簪从衣物间滚了出来。
赵玄度俯身拾起。
那木簪样式寻常，颜色灰暗，戴在发间不会惹人注意，大概是收拣时不小心落了进去。
赵玄度将木簪递到她面前。
明月只是看了一眼。
赵玄度的手便停在那里。
她方才分明说，戴他的簪子只是因为她原本的那支断了，头发散乱。
不得不带。
可此刻分明就有替换的木簪，更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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