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玄度擦去手上的药渍，侧过脸看向她。
明月其实也说不清君子究竟是什么。
只记得从前汉人先生说过几句，便依样拿来教他。
“君子不欺暗室，也不乘人之危。想来……不会趁旁人没有防备，便将人按住。”
赵玄度道：“谁教你的？”
“先生教的。”明月说得不甚有底气，仍认真望着他。
“乱教。”
“你以后也做个君子。”
赵玄度皱眉：“有什么好处？”
明月想了想，轻声道：“以后你想碰我，先等一等。”
说到最后几个字，明月的声音已经软得快散在风里。
耳尖更是悄悄透出一层薄红。
“等什么？”
“等我自己过去。”
赵玄度脸色顿时不好看了。
隔了半晌，他才冷冷道：“麻烦。”
话虽如此，回去的一路上，他果然没有再拉她。
到了守窖房门前，明月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
赵玄度抬了抬手，又硬生生停在半空，站在门下看着她，神色阴沉得厉害。
明月走出几步，终究回过头来。
见他还立在那里，她心头一软，踩着自己的脚印折了回去。
悄悄攥住一角衣襟，踮起一点脚，将脸轻轻贴进他怀里。
赵玄度这才合拢手臂，把她抱住。
明月在他胸前笑了一下。
赵玄度垂眼看她，眉间那股戾气渐渐散去。
原来忍一忍，她真会自己回来。
至于她以为的君子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并不要紧。
她喜欢他听话。
那便继续装给她看。
雪落在门外，他低下头，将怀里这一点暖意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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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从柔妃院中出来，萧无咎追上去。
“娘娘可好些了？”
“太医说母妃睡醒前不必进去。”
明月说完就要走，忽而又顿了一顿：“我正要去藏书阁。”
“寻什么？”
明月面上露出一点认真。
“寻些汉人的书，看看他们是怎么教君子的。”
萧无咎听得一怔。
“我陪你去。”
明月方才主动对他提起说要去藏书阁，正是想着自己识的汉字不多，萧无咎说不定会认得一些。
便道：“你认得汉字？”
“小时候跟先生学过一些。”
萧无咎说得谦逊，心里却悄悄松快起来。
那个人，穿的破破烂烂，身子单薄，一看就是最底层的周人出身。
总算有一件事，是那个守窖人做不了的。
打架比不过他狠，读书，自己还能不如那个乞丐？
狄宫藏书阁建在旧观星台下，外墙覆着灰白石砖，檐下悬了数串避鸟铜铃。入门处垂着厚厚的花毡，毡上绣着日月、鹿群与弯弓的猎人。
阁中汉书不多。
东侧几架装着纸卷，西侧则放着契丹文木牍，羊皮卷和各部族谱。
明月仰头望了一圈，顿时犯了难。
那些汉字落在她眼中，横竖撇捺挤在一处，哪一本瞧着都差不多。
“教君子的书，长什么样？”
守阁老人听得笑了，指着东边道：“殿下要找的，大约在经书一架。”
萧无咎先走过去，一卷一卷翻看。
他幼时虽学过汉字，平日用得少，寻常文书尚能看懂，换成满篇古字的经书，便看得慢些。
明月跟在他身后，见他翻得认真，便也耐心等着。
过了片刻，萧无咎抽出一卷。
“这里有君子。”
明月忙凑过去：“写了什么？”
萧无咎展开书页，认了半晌，指着其中一句道：“君子和而不同……大约是说，君子同人和睦相处，凡事都该相同，免得争执。”
明月点了点头。
“那便是要听话。”
旁边忽然有人道：“不是。”
声音低哑，落在安静的藏书阁里格外清楚。
萧无咎回过头。
赵玄度站在另一列书架旁。
明月眼睛一亮：“你早就来了”
她抱着书卷从两架书之间小跑出来，浅青裙角擦过书架。
发间那颗红石也跟着轻轻一晃。
她今日也约了赵玄度来这儿，只对看门人说是自己的仆从要来帮自己找书。
明月朝他招手：“快来看看。”
赵玄度走到案边，从萧无咎手中接过书卷，低头扫了一眼。
“和而不同，是能与人和睦，也有自己的主张。”
他单手执卷，冷白的指节透着玉石般的质感。
明明身上穿得与普通杂役无异，可当他垂眸静读时，那股子与生俱来的天家贵气便再也压不住。
宛如水墨画中走出的清冷贵公子。
明月哪里见过这般气度的汉人。
赵玄度本来就是皇子出身。
北地十几年的风雪磨破了他的衣裳，在身上添满伤痕，却没能将那份清贵一并剥去。
上京城里最尊贵的世家公子，也不及他此刻半分风华。
前世若他不曾被沃颜抓去朔宫，原该一直是这样的。
清俊，安静，尚未被血与恨意彻底淹没。
明月从前只在汉人的旧画上见过这样的公子，总觉得画师难免夸张。
如今盯着赵玄度看了片刻，她才发现，那些画兴许还画得收敛了。
直到赵玄度的指尖翻过一页，明月才惊觉自己盯得太久。
心口莫名一乱，慌忙垂下脸，装作去认怀里的字。
半晌道：“你是说，就是不必事事一样？”
“嗯。”
“那我方才想错了。”
赵玄度将书卷合起，挑出两册放在她面前。
“《论语》，《礼记》。”
明月摸了摸封皮：“都讲君子？”
赵玄度道：“讲一些。”
萧无咎站在一旁：“你一个要饭的，也读过这些？”
赵玄度从书卷上方瞥他一眼：“你没读过？”
萧无咎脸一热：“自然读过。”
他说完便低下头，将一册书翻到中间。
指着一行问道：“这一句，说的什么？”
赵玄度看明月也瞧过来，低头扫了眼。
“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
明月问说：“什么意思？”
赵玄度道：“敬重别人，将自己放在后头。”
明月听了，立刻抬起脸看他。
“这个很好。”
赵玄度也看向她。
二人视线交织在一起。
赵玄度问：“哪里好？”
明月眼睛弯弯：“你要学。”
萧无咎险些笑出声，他学？
赵玄度却应得很快。
“好。”
萧无咎瞬间收起了笑，攥紧拳头。
死装货，又装。
作者有话说：
萧无咎：
第28章 装摔骗抱
明月见赵玄度这样听话， 越发欢喜，拿起另一册又让他念。
赵玄度自幼读书起，就一目十行。
旁人要看上数日的书， 他不过一顿吃饭功夫， 粗略扫几眼便已经倒背如流。
整个藏书阁的汉书，于他不过是启蒙读物。
但见明月高兴，他便偶作停顿，装作不识。
萧无咎在一旁就洋洋得意， 抢身过来要认，结果自己瞧了半日也不认得。
那边赵玄度和明月已经寻另外一本书册去了。
明月原本对这些汉文毫无兴致， 听赵玄度这样讲来，竟生出了些兴致。
遇见听不懂的地方， 她也不肯出声打断，只拿指尖压住那一行， 悄悄朝赵玄度身边挪了挪。
等他察觉，重新讲得慢些，她才弯起眼睛， 继续往下听。
全然忘了， 她寻书是为了教赵玄度作君子，而非听他讲学。
她托着下巴， 时而点头，时而又反驳两句。
赵玄度替她翻页， 一句一句接着讲。
窗外积雪压着枯枝， 铜铃偶尔被风吹响。
萧无咎抱着一卷书坐在对面， 一个字都插不进去。
他看着那个装货安静坐在那里，明月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仿佛二人早已习惯这样坐在一处， 习惯这样说话。
他们才认识几日？
萧无咎很不服。
明月翻完一页，忽然笑道：“我原先还怕你听不懂。如今看来，你这样博学又聪明，我必定能把你教好。”
她说得很笃定，眉眼间满是欢欣。
仿佛赵玄度聪明，也是她值得得意的一件事。
她胸口那点欢喜藏也藏不住，偏还要抿住唇，努力摆出教书先生该有的稳重模样。
只是眼睛已经弯了，哪里还压得住。
赵玄度望着她，眼中微微一动。
萧无咎也看得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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