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心口一跳：“没有。”
她几乎抢在他话音落下时开了口。
赵玄度眉心渐渐蹙起，眸中疑色越来越深。
明月承受不住那道目光，从怀中抽出一册书，递到他面前。
“这是今日要看的。你先拿回去。”
他接住书。
明月隔着纸页匆匆松手，两人的指尖隔着一页薄纸，仓促错开。
她随即转身离开。
萧无咎望了一眼赵玄度，终于没有再说什么，快步追了上去。
花。径上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
赵玄度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册汉书。
阿苏轻声问：“殿下是不是误会了？”
赵玄度缓缓偏过头，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乖顺。
那一眼冰冷锋利，犹如薄刃擦过咽喉。
阿苏脸色一白，立刻住口。
赵玄度收回目光，拿着明月给他的书，径直走向守窖房。
暖房外的灯火照在雪地上。
无人知道，旧冰湖下正有一抹绛红缓缓沉入更深的黑水。
韩塔娜的长发散在冰层下面，几尾饿鱼循着血腥味游来，很快又被水波惊散。
山林另一头，乌豹拖着那具尸体越过一片枯木。
它不吃人。
只是依照赵玄度的命令，把人拖到远离宫墙的荒坡上。
夜里狼群会顺着气味找来。
等明日雪再落一场，衣物、骨血与脚印都会被掩住。
赵玄度从头到尾都不曾回头。
他已经问到了想要的东西。
剩下的，只是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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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夜，整个狄宫午后就开始张灯结彩。
各宫门前堆满祭火的松枝，檐角高悬惹眼的红灯。
内眷丫鬟们纷纷换上鲜亮新衣，只等入夜祭过火神，去往皇后寝宫饮酒守岁。
明月陪母妃用过晚膳，又坐着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小姑娘今日心思早飘出窗外。
一双澄澈的眸子频频往漆黑的夜色里瞟。
柔妃今日精神不错，见她时不时往窗外望，便问道：“外头有什么？”
明月做贼心虚般收回目光，软软答了句没什么，低头捏起一颗乳糕，咬得心不在焉。
她的心思全在守窖房。
他忙完了？
是不是已经在等了？
临走的时候，柔妃又叫宫女装了两只雪梨，让她带回去润嗓。
明月接过食盒，指尖握住冰凉提梁，心中那点莫名的慌乱反倒安定下来。
三日前的约定，她记挂了整整三天。
他们早就说好了的，她要去替赵玄度换药，再陪他过一个小年。
他孤身流落狄国，无亲无故。
今日宫中人人都有去处，若独留他守着一间冷屋子，实在可怜。
至于昨日暖房外的事，同她毫无关系。
阿苏年轻漂亮，性情又安静，赵玄度肯帮她搬花，说明这些日子学的东西没有白费。
他就该像寻常男子一样，娶个温婉妻子，安稳度日。
明月提着食盒穿过长廊，脚步越来越快。
到了守窖房，她推门进去，四下寂静，根本寻不到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
桌上放着赵玄度白日看过的书，笔搁在砚旁，墨已经干了。
她走过去摸了摸火盆，尚有余温，想来他离开不久。
明月把药匣放到桌上，又从食盒里取出两只梨。
梨皮淡黄，轻轻地挨在一处。
她往火盆里添了几块炭，架起小铜网，嫩黄的梨子放上去，烘出丝丝缕缕的甜香。
外头祭火的鼓点震天响。
远处人声、笑声隔着宫墙传来，守窖房这一带偏僻，反倒越发安静。
明月坐在灯下翻书。
今夜要教的那页，写着“君子重诺”。
她在那一页夹了根细细的红线，又特意用炭笔在旁边画了个小圈，想着待赵玄度回来，让他先把这一句念给自己听。
火上的梨渐渐发出甜香。
明月翻了两页书，忍不住抬眸望向门缝。
外头死一般静，毫无脚步声。
她把梨翻了一面。
又过一会儿，梨皮已经烤得微微皱起。
明月取下来，用小刀切成两半，盛进碟中。
热气散去以后，她又放回火上温了一回。
灯芯烧短了。
明月拿银剪挑了挑，屋中重新亮起来。
她原本坐得端正，后来渐渐伏在桌边，额头枕着手臂。
书页被她压住一角，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药匣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缝里灌进一阵冷风。
明月忽然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火盆里的炭已经暗了，那两半烤梨孤零零地冻在碟中，凉得透透的。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急急望向对面。
那里空着。
灯芯只剩短短一截，时辰已经很晚了。
赵玄度没有回来。
明月垂眼看着那两半烤梨。
他大约有事。
园中今日祭火，各处缺人，巴图说不定又叫他去做什么。
他一个园役，旁人吩咐下来，也不好推辞。
她把书合上，重新将药匣抱进怀里。
只是换药而已。
今晚换不成，明日再换也是一样。
明月提着食盒走出守窖房。
廊下的雪被风吹得斜飞，灯笼晃得厉害。
她沿着回院的路走了几步，前方暖房后头忽然传来两个园役媳妇的说话声。
“阿苏今晚不是该守暖房么？”
“她娘替她求了人顶着，说是身上不舒服。”
另一个婆子笑得暧昧至极。
“什么不舒服，我瞧着是出去会情郎了。今日傍晚还特意换了件新袄，连头发都重新梳过。”
“这一夜都不回来？”
“年轻人见一回不容易，谁知道呢。”
两人说着话，从花墙另一头走远了。
明月立在风雪里，指尖忽然有些发僵。
手中食盒的提梁慢慢勒进指腹。
昨日暖房外，阿苏红着脸递帕子的模样忽然浮上眼前。
那时赵玄度离她很近，臂弯里替她托着花盆。
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赵玄度始终不见踪影。
阿苏也不在。
明月将两件事连到一处，胸口忽然堵得发疼。
她很快又将它压下去。
赵玄度没有答应过，只能同她过小年。
他们本来也不是那种关系。
她救他，教他读书，教他做一个温润君子，只为磨掉他身上那些嗜血可怕的东西。
如今他肯接近旁人，肯替别的姑娘做事，正说明他开始像一个正常人。
她教了他这么久，等的原本就是今日。
她有什么理由不高兴？
明月低头看了一眼食盒。
梨已经冷透。
那只食盒仿佛忽然重了许多，沉沉坠着手腕。
明月埋头走进风雪，很快将窖房远远抛在身后。
——
同一时刻，城外风雪正盛。
一支挂着药材商号木牌的车队沿山路缓慢前行。
前后三辆马车，车轮陷进积雪，赶车人不时扬鞭催马。
赵玄度伏在坡上，看着最后一辆车从下面经过。
他脸上的药布早已被风雪吹散，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
右手旧伤重新裂开，鲜血浸进手套，又被寒风冻住。
韩砚趴在他身旁，低声道：“铜牌上的暗号没错。每隔五日，这支车队都会从城西过，表面送药材，半路却不进药行。”
赵玄度按住坡上积雪，视线随车队一路向北。
车队过了岔路，没有沿官道进城，反而转向一条少有人走的山路。
那条路通往朔狄边境的一处旧驿站。
赵玄度起身。
“跟上。”
二人借着风雪下坡，远远缀在车队后面。
山路越来越窄。
前头车轮忽然卡进雪坑，几名伙计下车推车。
赵玄度绕到山壁另一侧，从乱石间穿过去，先一步到了旧驿站后头。
驿站早已废弃，门窗都钉着木板，后院却拴着两匹新换过鞍辔的马。
车队到了以后，并没有卸下全部箱笼。
为首的商人只搬出一只药箱，交给驿站里出来的灰衣信使。
信使接过药箱，转身便往马棚去。
赵玄度从墙后掠出，一把扣住他的后颈。
信使反应极快，反手拔刀。
韩砚从侧面撞上来，将他连人带刀按进雪地。
前院车夫听见动静，正要往后看，赵玄度已经捡起一块碎石，打灭了廊下的灯。
黑暗中只听见一声短促闷响。
那名信使被拖进废屋时，口鼻已经叫布条勒住。
韩砚搜出他怀里的东西，扔到桌上。
赵玄度翻开薄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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