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当高兴才是。
明月放下木梳，起身将昨夜脱下来的外袍拿给他。
“穿上。”
赵玄度接过衣裳。
他的指尖擦过她手背，明月立刻收回手，快步走到侧窗前。
她把窗推开一道窄缝，冷风夹着碎雪灌进来。
“外头暂时无人。”
明月贴着窗缝，屏住呼吸凑到窗前，一双澄澈眼睛沿着雪地来回搜寻。
唯恐漏过一道脚印。
院后有一条窄道，穿过花墙便能通往废苑。
平日极少有人来，今日雪积得厚，地上只留下几行宫人的脚印。
她正要推开些，忽然看见花墙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浅青色袄裙，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头上落了不少雪。
她不时往这边望一眼，又低头同守在耳房外的小宫女说话。
明月一眼认出那件袄裙。
阿苏。
她这么早来做什么？
明月悄悄鼓起脸颊。
阿苏将食盒交给小宫女，仍没有立刻离开，反倒往废苑窖房那边看了一眼。
明月一下合上窗。
赵玄度已经披好外袍，闻声看向她。“有人？”
“没有。”明月飞快扣上窗闩，转身挡在窗前：“没有。你再等一会儿。”
赵玄度问：“为何？”
“外面风大。”
他瞥了一眼紧闭的窗：“方才还说无人。”
明月指尖捏住窗闩：“现在有了。”
“谁？”
明月看着他，心里那股闷气一下冒了出来。
“你不知道？”
赵玄度微微蹙眉：“我该知道什么？”
明月原想说阿苏的名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他这棵铁树知道开花了，懂得去招惹漂亮小姑娘了。
她这个做“先生”的，应该敲锣打鼓放爆竹欢送他出门才对。
她才懒得去管这疯子外头招惹了什么桃花。
人家郎有情妾有意地送着饭，她却在这里气成了一只胀气的河豚，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爱吃谁的饭便去吃。
谁稀罕留他。
明月气鼓鼓地拉开抽屉，抓起一堆药包，又从里面取出一条干净的布巾，赌气般全怼到他胸口。
“阿苏在外头等你。”
赵玄度抱着满怀的药包，墨眉蹙得更深：“她为什么等我？”
他眼底露出真切不解。
除了明月，旁人在他眼中，无男女区别。
只分是死人还是活人。
他压根看不懂什么叫姑娘家的情意。
那园艺女对他而言，唯一的存在意义就是昨日充当了一回让他向明月邀功讨赏的“花盆架子”。
夸奖已讨到了，这个“架子”还在外头等他做什么。
“你自己问她。”
明月转过身，又将桌上的乳糕包了两块。
“这个也带走。”
赵玄度垂眼看看怀里的药，再抬眸望向那个气鼓鼓的小姑娘。
“你生气了。”
明月瘪嘴：“才没有。”
“你说过，君子不可说谎。”
明月把油纸重重一折。
“我是先生，规矩是先生定的，我自然知道规矩，不必你来教我。”
赵玄度静了片刻：“因为阿苏？”
明月抬起头：“你还不走？”
赵玄度看了她一会儿，当真转身往侧窗走。
明月胸口一紧，手指攥住油纸，听着他一步步走过去。
窗闩被拨开。
一股寒风卷进屋中。
赵玄度抬手撑住窗框。
一条腿刚迈出去，眼前忽地发黑，撑在窗框上的手也猛然收紧。
明月哪里还顾得上赌气，吓得惊呼一声，丢下油纸包就冲过去，双手急切地捧住赵玄度的手臂。
他的手冷得像刚从雪里捞出来。
明月：“你怎么这样冷？”
“风吹的。”
明月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手背贴上他的眉心，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疼惜。
额上倒不算烫，可鬓边还是出了一层冷汗。
“你先坐下。”
“走得动。”
赵玄度扶着窗框站稳，仍要往外走。
明月用力拉住他。
“你听不懂人话么？”
赵玄度低头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
她两只手都圈在他腕上。
赵玄度：“你方才还赶我走。”
“我是叫你病好了再走。”
“我能走。”
明月气得眼睛发红。
赵玄度没懂，继续道：“能走便是好了。”
明月一怔。
那句话里毫无逞强之意，他当真觉得人只要还能走，便算不得病。
他的命从来只分断气与没死。
能站起来，便要去做该做的事。
能往前走，便不该再躺着。
至于头晕、发冷、伤口还在流血，都算不得什么。
明月不再同他置气，只将冰冷手指拢进掌中：“赵玄度，能走不算病好。”
赵玄度垂眸望她，漆黑眼底浮出少年人的茫然。
“那要如何才算？”
“要不发热，不呕吐，伤口结痂，夜里也不会发冷。”
明月板着小脸训他，一面紧紧拉住他的手腕，将人往床边带。
“还要能吃东西，有精神，医官说可以下床，才算真正好了。”
赵玄度看着她。
在真正死去以前，原来还有一种时候，可以喊疼，也可以由着人照顾。
赵玄度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脚下又是一虚。
明月忙用肩膀托住他。
他身上大半重量都压了下来。
明月慌了神。
赵玄度垂着眼，气息落在她发间。
“头晕。”
明月忍着泪，将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费力把人拖回床边。
“方才怎么不说？”
赵玄度靠在她肩上：“能忍。”
明月咬唇：“能忍也要说。”
“说了有什么用？”
明月把人按到床上，俯身替他脱靴：“说了我就会知道。”
赵玄度靠在床头，少女低着脑袋替他脱靴，只留一个圆润可爱的发顶，发间的小绒毛被晨光照得柔软。
赵玄度看了许久。
明月脱下他的靴子，又摸了摸他的脚踝，果然也是冰得不行。
她忙拉起软乎乎的厚绒被子，把他整个人紧紧裹成一个粽子。
“躺好。”
赵玄度垂眸看着被角：“阿苏还在外面。”
明月猛地抬眼。
少年面上冷冷清清，神色散漫得简直就是个局外人。
他全然不懂，在一个姑娘的床榻上提另一个姑娘，无异于自寻死路。
明月气得把被角往他肩上一塞。
瞪他：“让她等着。”
“你不是叫我去见她？”
明月把他裹得更紧：“你现在是病人，谁也不许见。”
少年安静看她：“她若一直等呢？”
明月气得俯下身，伸手按住他肩膀。
“赵玄度，你再提她一句，我便把你的嘴堵上。”
两个人离得极近，呼吸骤然交错，鼻尖几乎相抵。
赵玄度仰面靠在枕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明月觉出些不妥，忙直起身。
“我是说，病人不许多话。”
少年眼底掠过笑意。
“我听先生的。”
明月气鼓鼓地转身，脚步比平日重了几分。
走到桌前时，赵玄度忽然开口。
“从前没人这样说过。”
明月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去。
赵玄度已经闭上眼，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也收了起来。
“说过什么？”
“病了还能躺着。”
明月端着水走回来，在床沿坐下：“你从前病了时，会做什么？”
赵玄度懒懒道：“等热退。”
“热没退呢？”
“当作退了。”
明月捧着杯子的手慢慢收紧： “旁人也看不出来么？”
“不能叫人看出来。”
明月声音轻下来：“为什么？”
赵玄度不再开口。
他只想让他的姑娘知道，她的阿乖很强，可以护住她。
那些疼与不堪，烂在他一个人身上即可。
她可以喜欢赵玄度，但不必知道赵玄度遭遇过什么。
明月却本能想起他胸前那些交错的旧伤，还有昨夜他吐完以后，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擦地。
明月小声问：“你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病了，也没人照顾么？”
赵玄度道：“病好了，自然不必照顾。”
“我是问病着的时候。”
“装作好了。”
明月垂下眼。
杯中的热气扑上来，熏得她眼睛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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