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替他将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继续道：“耳房已经收拾出来了。”
“靠窗的旧榻换了新褥子，柜子也腾空了。”
“等你养好伤便可以搬进去。”
赵玄度睁开眼。
明月继续一本正经地替他安排着。
“做了贴身侍卫，白日里还是要守规矩。”
“宫女、内侍都看着，你不许总拉我的手，也不许随意进我的寝屋。”
赵玄度蹙眉，显然对这几句不甚满意。
明月瞧他这样，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到了夜里，自然不同。”
她拿指尖轻轻抚过他眉间。
“侍卫也要轮值。我叫人把你排在最后一更，寅时过来，卯时以前再回去，应当来得及。”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渐渐低了。
“那时乌古里她们都睡熟了，你可以从耳房悄悄进来。若我还醒着，便陪我看一会儿书。若我困了……”
明月顿了顿。
赵玄度的眼睛已经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便陪我躺一会儿。”
“不过天亮以前一定要回去，不能叫人撞见。”
她越说越觉得妥当，索性认真盘算起来。
“寅时到卯时，怎么也有一个多时辰。”
“冬日天亮得晚，还能再多留一会儿。”
“到了夏天，便要早些走。”
赵玄度听着她一句一句安排，他们的未来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她替他收拾好了耳房。
她在想他们往后的每一个清晨。
他可以时时刻刻站在她门外，随后会在夜深以后进她的屋子，陪她读书，朝朝暮暮，一年四季。
一年又一年。
这些承诺比任何解毒药都管用。
赵玄度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明月顺势将脸贴进他掌心，柔声道：“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
“侍卫的位置已经是你的了，谁也抢不走。”
“以后也不必再住东院，不必同那群人挤在一处，更不必吃冷饭。”
赵玄度指腹缓缓擦过她的眼尾。
她方才哭过，那里微微留着一点红。
他看了一会儿，又将她往怀里拉。
明月怕他又动到伤口，俯身挨近些。
赵玄度仰头亲了她一下。
这一吻轻得很，一点儿不像几日前夹道里那个凶狠的人。
明月心里发软，又低头亲了回去。
他想要一次，她便给一次。
他仍望着她，她便再亲一下。
直到赵玄度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手指也只松松勾着她的衣袖，明月才拿湿帕重新替他擦过额头。
门外传来乌古里的声音。
“殿下，柔妃娘娘听说阿乖晕倒了，叫人把药匣送回重华院了。只是里头几只瓶子混在一处，来人分不清哪一瓶是退热的。”
明月想起小年夜柔妃带来的药。
那药比太医留下的散剂见效更快。
她低头看了看赵玄度，柔声道：“我回去取药，很快便回来。”
赵玄度的手指立刻收紧。
明月又俯身亲了亲他。
“只去一会儿。”
她将自己的帕子塞进他手中，又替他把被角掖好。
“你握着这个。我回来以前，不许赶人，也不许下榻。”
赵玄度垂眼看着掌中的帕子，终于松开她的袖口。
明月起身走到门边，仍不放心，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一定回来。”
赵玄度靠在枕上，安静望着她。
直到那道月白身影出了门，他才慢慢收回目光，将她留下的帕子攥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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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屋里静下来。
过了不多时，后窗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一道穿灰袍的佝偻身影翻进屋中，落地以后熟练地将窗扇合好。
随后走到床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臣参见殿下。”
赵玄度原本闭着眼，闻见来人身上的药油与马汗气，眼神顷刻清明。
“怎么不是韩砚？”
老者仍低着头：“韩砚在外盯着新出一处银库，一时脱不开身。臣得知殿下中毒，只得亲自进宫。”
“起来。”
“是。”
老者起身坐到床边，向赵玄度告了一声得罪，随后利索地解开他右腕上的伤布。
见那道乌青已经蔓到小臂，老者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毒算不得厉害。殿下身上又有清毒丹，怎么还会烧到这般地步？”
赵玄度道：“死不了。”
老者伸手搭脉，语气依旧恭敬。
“殿下的性命，并非殿下一人所有。”
“少说废话。”
老者应了一声：“是。”
他检查过伤处，从赵玄度衣内找出药囊。
打开以后，里头安安稳稳躺着两丸药。
老者捏着药丸，沉默了片刻。
原有三枚清毒丹。
先前明月发热，赵玄度已经给她服过一枚。
韩砚素来藏不住话，老者来狄不过三日，已将其中细节听得一清二楚。
韩砚口中的赵玄度简直是个大情圣。
老者为人老成持重，自然不信。
可看见眼下情况，如今殿下中毒，余下两枚却还好端端地留着。
不信殿下不是情圣……似乎不行。
老者思索片刻，心中已有了数。
他倒出一颗，双手送到赵玄度面前。
“毒已入血，请殿下先服药。”
赵玄度看也不看。
“收回去。”
老者仍托着药丸：“再拖下去，明日怕是连马也上不得。”
赵玄度眉间已有了不耐。
老者从韩砚口中知其如今的脾性，生怕惹怒他，只得将药丸放回。
“殿下是要将这两枚药留给明月殿下？”
赵玄度淡淡道。
“留着。”
老者听了，神色缓和下来。
“殿下肯这样爱重一个人，是好事。臣看着殿下长大，心中也替殿下欢喜。”
赵玄度冷道：“谁说我爱重她？”
老者低首：“是臣失言。”
他说着将药瓶妥善收好，略停片刻，又恭声道：“只是殿下既要回周，明月殿下身为狄国皇女，未必肯舍下母亲与故国，随殿下一同离开。”
赵玄度道：“她会去。”
老者试探道：“若她不肯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小阿乖不好
“打晕。”
老者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虎狼之言， 猛然抬起头。
见这位年轻的少主神色平平靠在枕上。
苍白的脸上毫无玩笑之意。
“装进车里，入了境再叫她醒。”
老者：“……”
“她若还闹，便把车门锁上。”
老者听得眉头越皱越深。
“殿下， 这恐怕不叫她愿意随您走。”
赵玄度冷冷道：“人到了我身边， 愿不愿有什么分别？”
老者素来敬这位殿下，此刻也足足沉默了许久。
半日才斟酌道：“殿下，男女之情与调兵遣将终究不同。”
“明月殿下是个人，不是一座夺下来便归您的城——”
此时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 明月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
“药取来了。”
赵玄度看了老者一眼。
“滚。”
老者低首应道：“是。”
他才要提起药箱，门帘已经叫人从外头掀开。
明月走进来， 看见床前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医工，以为是大夫派来照看的。
便有些抱怨地看向赵玄度。
“人家好心替你诊治， 你怎能叫人滚？”
老者闻言，忙躬身替少主分辩。
“殿下误会了， 这位公子自幼——”
赵玄度冷冷抬眼。
老者的话顿在口中，略停片刻，神色依旧庄重。
“公子待人一向和善。”
这话没头没尾的， 明月听得眉头一蹙。
她心中牵挂赵玄度的伤， 也无心多思。
将取来的药放到桌上，走到床前道：“向老人家赔个不是。”
老者闻言一惊， 手中的药囊险些脱手。
“万万使不得。”
他说着撩起衣摆，竟要先跪下去。
赵玄度扫他一眼， 老者身形又停住。
垂手而立， 头也不曾抬。
明月愈发觉得古怪， 想问一句赵玄度是不是欺负人家了。
可这老者与他无冤无仇，他欺负人家做什么？
赵玄度忍了片刻，到底对老者道：“有劳。”
老者神色一肃， 下意识退开半步，躬身行了个大礼。
“万不敢当。”
明月更怔。
一个宫中医工，受病人一句道谢，怎么行得如同臣子面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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