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古里扁着嘴：“我今晚不回去了。”
乌古里一进门便开始告状。
“我娘要给院里人裁春衣，偏说我笨手笨脚，不会分料子，也不会绕线。我不过剪坏了一小块，她便追着我骂了半个院子。”
明月把她拉到榻边坐下。
“萧嬷嬷也是怕误了差事。”
“她就是嫌我无用。”
乌古里越说越伤心，抱着明月的手臂不肯放。
“殿下，今晚我同你睡。”
那屏风后的赵玄度怎么办？
明月偷偷看了眼，那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息。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同我睡？”
“从前又不是没睡过。”乌古里把自己的枕头往榻上一放，已经准备脱鞋。
明月忙按住她。
“我今日也有些头疼，睡不安稳，怕夜里吵着你。”
“我不怕吵。”
明月一时想不出别的理由，只得慢慢劝她。
屏风后，赵玄度垂眼站着。
乌古里大倒苦水，足足抱怨了半个时辰，终于肯在明月连哄带骗的安慰下，抽抽搭搭地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
明月长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到屏风后，却见赵玄度正靠在墙上，手里把玩着那件外袍，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暗色中闪着幽光。
明月长长松了一口气。
“险些叫她看见。”
赵玄度看了一眼她方才被乌古里抱过的手臂，几步走近，将人重新揽回怀里。
明月压低声音：“你轻些，她还没走远。”
赵玄度朝窗外扫了一眼，手臂仍圈在她腰间。
明月见他没说话，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明月只当他在屏风后站得不耐烦，用手指戳了戳他的嘴角。
“不好意思，委屈你藏了这么久。”
赵玄度垂眼看她，忽然揽着她转过身，将人抵在屏风上，低头在她下唇重重咬了一口。
明月吃疼，抬手推他。
他这才稍稍退开，语气阴沉沉的。
“不委屈。”
明月嗔了他一眼，到底困得厉害，由着他抱回榻边。
赵玄度把她裹进锦被，见她半张脸陷在软枕里，乌发散在颊侧，软得不成样子。
张开双臂，将她连人带被挣够抱进怀中。
用力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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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萧嬷嬷刚拿钥匙开了库房，便见阿塔海领着两个人候在门外。
热热闹闹地说要替她搬春衣料子。
萧嬷嬷不大乐意使唤外院侍卫，怕欠人情。
奈何几匹布压得沉，院里的小宫女抬得辛苦，只得叫他们进来。
阿塔海力气不小，又肯听话，搬完布匹，还顺手把墙边积了半冬的旧木箱挪开。
后来瞧见屋檐下松动，便将横木也重新钉过一遍。
萧嬷嬷瞧得喜欢，晌午特意留下几人吃饭。
阿塔海连吃了四张羊肉饼，又喝下一大碗酪浆，临走时怀里还叫嬷嬷又塞了两包乳糕。
乌烈当日又抱着木刀去堵赵玄度。
赵玄度在耳房外试弓，老远听见身后的动静，连头也没回。
“出去。”
乌烈忙道：“大哥，我今日不拜师，只想请你看我一招。”
“不看。”
“那我站远些练。”
赵玄度拉开弓弦，一箭钉进远处木靶。
“再开口，我把你钉上去。”
乌烈抱着木刀，满脸失落地出了院门。
走到夹道，有人从后头追上来。
那人也是没选拔上的护院，平日最爱搬弄口舌，见乌烈又吃闭门羹，便凑近笑。
“你何必总往他跟前贴？阿塔海他们如今叫他支使得团团转，连萧嬷嬷院里的粗活都肯去做。好歹也是外院看护，竟同搬箱抬布的杂役没什么分别。”
乌烈愣了愣。
那人以为他听进去了，继续挑唆道：“他哪里是拿你们当兄弟，分明是当奴仆使唤。你若真拜了师，往后还不知要替他做多少苦差。”
乌烈问：“阿塔海去了表姑那里？”
那人还未来得及答，乌烈抱紧木刀，转身便跑。
萧嬷嬷坐在廊下分线，忽见门外探进一颗脑袋。
乌烈憨声问：“表姑，明日还搬布么？”
萧嬷嬷抬头看了看他那副身板。
“布已经搬完了。”
乌烈有些失望。
“还有什么别的活？”
萧嬷嬷指了指院里才送来的几口木箱。
“春衣裁好以前，得把旧衣翻出来归整。臭小子若真闲得慌，便把那几口箱子搬到东屋去。”
乌烈一听，把木刀往腰后一插，抱起一口箱子便走。
此后几日，乌烈与阿塔海几个来得比院里的宫女还早。
搬箱、搭架、晒布，凡是用得上力气的事，全叫他们抢着做了。
萧嬷嬷忙着使唤这几个现成的人手，一时无暇再追着女儿骂。
乌古里一连清静了两日，还当母亲转了性子，逢人便说近来日子过得格外顺遂。
——
春风渐暖，尚服局把新裁的衣裳送进了重华院。
明月的春衣统共四套，其中一套是极浅的柳绿色，衣缘压着银白细纹。
领口比冬衣略松些，正好露出颈下细白的一小片肌肤。
萧嬷嬷领人把衣裳送来，萧无咎正好也来找姑妈说话。
随口问了句春衣颜色。
萧嬷嬷素知他与明月自幼相识，也未多想，只说殿下今年有一身柳青色的新衣，最衬春日。
萧无咎听过，心下便有了计较。
三日后的操练，禁军也要换春日劲装。
他回去以后，特意叫人从库中翻出一匹颜色相近的青缎，另裁了一件窄袖武服。
若到时明月仍穿今日这身，两人隔着操练场站在一处，旁人一眼便能瞧出颜色相合。
至于那个新来的臭侍卫——
宫中近卫只有一式深色侍卫服，再如何也显不出他的什么特殊来。
萧无咎想到此处，心情甚好。
明月哪里会知道他打的主意。
尚服局的女官替她换好衣裳，扶着她从屏风后出来。
春衣腰身收得比冬装窄，裙裾又轻，明月才走两步，衣摆便随风微微荡开。
那抹浅绿衬得她眉眼越发柔净，颈下肌肤白得几乎晃眼。
萧无咎老远看见，目光一个劲儿发直。
“这颜色可真是好。”
明月低头看了看衣袖：“是比冬衣轻便。”
“何止轻便。”
萧无咎笑着走近两步。
“你从前总穿些月白、浅灰的颜色，未免素净。如今换了柳青，整个人就像春水里新抽出来的嫩叶。”
明月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只道：“一件衣裳罢了。”
萧无咎赶紧说：“三日后操练场上风暖，你就穿这一身去。”
“到时再看。”
“还看什么？”萧无咎道，“这身最好。你若坐在看台上，隔着半座操练场也能一眼瞧见。”
三步之外，赵玄度佩刀立着。
他也换了春日的侍卫服，依旧是玄色束袖。
革带紧束腰间，肩背挺拔得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刀。
萧无咎夸了多久，他便肃冷守礼地垂眼在一旁听了多久。
按着刀柄的指骨渐渐收紧，泛出森森的苍白。
指骨压出几声极轻的脆响。
明月听见，目光越过萧无咎，朝他看了一眼。
赵玄度眼帘微垂，仍恪守着她定下的三步之礼。
只那双眼冷得厉害，视线从她领口扫过，又落到萧无咎脸上。
萧无咎正低头同她说话，浑然未觉。
明月抿了抿唇，忽然觉得那身衣裳有些不自在，抬手将领口往里拢了一点。
赵玄度的目光这才稍稍移开。
萧无咎仍在道：“三日后我也要下场，你只管坐近些。近来新练了一套刀法，正好叫你看看。”
明月：“禁军操练，自有父皇和诸位将领评判，我又不懂刀法。”
“你看个热闹便是。”
萧无咎笑了一声，临走时还不忘回头叮嘱：“记得穿这一身。”
明月没有应。
待人走远，她才转身往屋里去。
赵玄度依照规矩跟在三步之外。
一路上，他一句话也未曾说。
“白日里那身春衣如何？”明月偏过脸，水灵灵的眼波流转，声线里带着点存心的试探。
“难看。”
明月抿住笑：“可萧无咎说好看得很。”
赵玄度脸色立时冷得不像话。
明月见他果然上当，眼睛弯弯的，提裙便往屋里去了。
临进门时又专门侧过脸来偷看他脸色，眸子里藏着一点顽皮。
赵玄度正沉着脸盯她。
她飞快地把门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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