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仍照常上朝，回来时眼底尽是血丝，朝服未换，先伸手按住她的腕间。
指腹总是会在脉搏上停了许久。
“今日还想死么？”
明月看着镜子里手无寸铁的自己，他这是在剥夺她反抗的余地。
这与当年沃颜赫连剥掉女子的指甲，摆弄一件无力反抗的玩物，又有什么分别？
他灭了朔国，又把狄国最后一个皇女锁在重华台中，当然不会容许这件战利品轻易坏掉。
他替她擦脸、梳头、更衣。
连一日三餐也常亲自端到榻前，不过是怕宫人看守不住她。
他与沃颜赫连并无区别。
把亡国的皇女握在手中，看她安安静静任人摆布，本就是胜者的乐趣。
“弄疼你了？”
耳边忽然传来阿乖的声音。
明月回过神，发现自己一直盯着铜镜。
赵玄度手中的木梳停在半空，低头看着她。
“没有。”
明月垂下眼，掩去方才一瞬的失神。
赵玄度却仍看着她。
片刻后，他将梳子放轻了些，又替她把发髻绾松半寸。
“可好些？”
明月抬手摸了摸，轻声道：“很好。”
赵玄度轻轻将玉簪插进发间。
明月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心口仍有些发沉。
眼前的赵玄度还不是前世那个高坐御座的帝王。
他尚未回到周国，也没有大军、朝臣与那座囚住她的重华台。
可她的心头到底还是泛起一阵未知的不安。
她慌忙闭上眼。
将那些令人窒息的前尘旧梦强行压了下去。
明月不敢再想，起身道：“我去母妃那里一趟。”
赵玄度替她取来披风，披到肩头，又将颈下的系带扣好。
“我跟你去。”
“母妃今日要见几位旧臣的女眷，院里都是女子，你在外头候着便是。”
赵玄度低低应了一声。
明月听他应得这样顺从，心里那点闷意一时间又不自觉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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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从柔妃宫中回来，明月没有走正廊，绕过耳房后的夹道时，忽然听见里头传来乌烈的声音。
“师父，若一座城打下来了，里头的人却还认旧主，该怎么办？”
明月脚步微顿。
窗扇半开，里头似乎摊着一张舆图。
阿塔海也在，正低声问：“把那些不服的人都杀了？”
赵玄度道：“杀不尽。”
他的声音透过窗棂传出来，冷淡又清晰，没有一丝温度。
“城门破后，先收兵权，再迁宗室。”
“旧臣能用便留，不能用便换。”
阿塔海挠了挠头，憨声问：“可城中百姓若是还认旧主呢？”
“改籍，换吏，通商，通婚。”
屋里响起刀刃归鞘的一声轻响。
“十年以后，他们只会认新朝。”
乌烈似乎仍有些不明白。
“若还有人不肯忘呢？”
屋中静了片刻。
赵玄度道：“活人会老。”
“下一代自然会忘。”
明月站在窗外，手指慢慢攥住袖口。
他说得没有错。
一座城打下来，若想长久握在手中，本就要这样处置。
前世朔兵灭狄前，她被送入朔宫嫁给沃颜赫连不久后，便已经知道，这个国家快要亡了。
宗室争权，父皇软弱。
父皇以为朔人只是强盗，欺狄是为了抢了钱和人。
把这些送给他们，至少狄还能留。
朔人却想要让狄灰飞烟灭。
朔兵打进上京，她在沃颜手中受尽凌辱。
她终于寻到一支短刃藏在袖中。
若那日赵玄度没有大军押进，将朔国灭了。
她原本会死在那一日。
可最终是赵玄度手中的周军灭了朔。
甚至，是他替她和那些死在朔人手里的狄人报了仇。
可后来狄在他手中依旧不复存在。
她死后，赵玄度还将对她的怒火投放在狄人身上。
她的魂魄亲眼看着狄的姓氏、语言与旧俗，被新朝一点点收走。
老一辈死去，下一代学会新的礼法。
到了最后，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狄国，再也不会有人记得。
她教赵玄度君子，教他守信，教他不许随意杀人。
有时她也曾偷偷想过，若他将来真的做了皇帝，会不会因今日这些教导，对狄人宽厚一些。
可他早就知道该怎样吞下一座城。
而且比任何人都更冷静，更彻底。
明月没有进去。
她沿着来路悄悄退开，直到出了夹道，才松开攥得发白的手指。
——
傍晚忽然落下一阵春雨。
细密的雨丝斜斜打进廊下。
明月独自坐在栏边，看着庭中才抽出嫩叶的树枝被雨水压低。
她坐了许久，也不曾叫人关窗。
风卷着凉意穿过回廊，将她一侧衣袖打湿了小半。
雨势渐歇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玄度从外头回来，肩头也落了些雨水。
他进门看见坐在廊下的人，脚步随即转了方向。
明月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少年一身玄色窄袖，肩背被雨水洇得愈发挺拔，几缕湿发贴在冷白的侧脸旁。
分明生着一双锋利逼人的眉眼，望向她时却总是先敛尽凶意，安安静静朝她走来。
像极了一头只认主人的年轻狼王，正循着雨后的气息，本能地回到她身边。
赵玄度走到面前，垂眼看了一下她湿透的袖口。
“为何坐在这里？”
“看雨。”
他转身取来一块干帕，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截湿冷的衣袖慢慢擦干。
明月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你今日同乌烈说什么了？”
赵玄度手上略停。
“教他守城。”
“只是守城？”
“还有攻城。”
他说得坦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明月原想再问，若那座城是狄国的城，他也会那样做么？
话到了唇边，到底没有胆子问出口。
赵玄度已将她的手握进掌中。
“冷不冷？”
明月摇头。
目光一点点描摹着少年清俊锋利的侧脸。
他摸到她指尖仍凉，尽管她摇头，他依然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到她肩上。
又将她两只手一并拢住，慢慢替她暖着。
雨水从檐角一滴滴落下。
他专注地替她捂着手，指腹上粗糙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带来一种极其真切的安稳感。
天边的云被风吹散，远处渐渐透出一线微亮的青白。
赵玄度站在她面前，衣衫被雨打湿了一层，掌心却很热。
明月告诉自己：方才……方才不过是男人们在沙盘上谈兵罢了。
明月看着他年轻的侧脸，忽然觉得方才那些念头离眼前的人很远。
他如今还只是她的阿乖。
会因她一句夸奖高兴，会笨拙地替她梳头，也会在雨后回来，替她擦干湿掉的衣袖。
他也未必真的会走到那般绝情的一步。
在这个带着泥土潮湿气息的雨后初晴里，明月贪恋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她迟疑片刻，轻轻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靠向了他那坚实温热的肩膀。
赵玄度低头看她。
明月没有再说什么，又将额角贴到他肩前。
他眼底微微一动，随即把她连同那件外袍一起拢进怀中。
雨后的风仍有些凉。
明月听见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终于把那句没有问出口的话压了下去。
一切静谧而美好。
她并不知道，这短暂的回甜，不过是下一场暴风雨来临前，命运施舍的最后一点安抚。
……
雨过之后，重华院又安静了几日。
庭前新叶被洗得碧绿。
清早，明月坐在妆台前。
赵玄度立在她身后，将一缕乌发拢入掌中，正要插簪，外头有人掀帘进来。
阿苏捧着柔妃宫中送来的香膏，低眉行礼。
“殿下，这是娘娘命人新调的，说春日风燥，叫殿下擦在手上。”
明月应了一声，目光仍在镜中。
赵玄度今日将发髻绾得极好，那些惯常容易松脱的鬓发也收拾得齐整。
明月左右看了看，眉眼一弯。
“阿乖今日梳得比乌古里还好。”
赵玄度从镜中看她，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又抬手替她扶正簪子。
阿苏垂手立在一旁，目光在二人之间停了一瞬，很快又低了下去。
午后，明月独自坐在窗下，打开柔妃送来的香膏，在手背上轻轻抹了一点。
赵玄度正佩刀立在廊外树下，离得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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