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分明是怕旁人笑他，顾全他的体面。
他怎么好像一副她做错了什么的模样。
“名字是你的，我尊重你还不成么？”
“不成。”
明月抬眼看向铜镜。
赵玄度也正从镜中望着她，眉眼彻底阴沉了下去。
她被他看得气恼，偏过脸道：“往后就叫赵侍卫，最合规矩。”
赵玄度垂下眼。
又是规矩。
白日三步，夜里才许进门。
在人前是近卫，在屋里才肯叫阿乖。
如今最后这一声也要收回去。
赵玄度盯着她雪白的后颈，心里已将这座狄宫拆了个干净。
什么近卫，什么规矩，什么父母宫人，凡是能教她躲开他的东西，都该死绝才好。
她若再往后退一步，他今夜便把人连被褥一起卷走。
塞进马车。
捂住嘴，缚住手，一路带回周地。
她哭也好，恨也好，咬得他满身是血也好。
总归要锁在他怀里，睁眼看见他，闭眼也只能听见他。
等哭累了，自然还会叫阿乖。
可……
她此刻尚肯背对着他，将纤细的腰身交到他手里。
赵玄度将内心那头撞笼的凶兽勉强按回去。
垂下眼，慢慢拿起衣带。
他将衣带绕过明月脆弱的腰身，手指一翻，悄无声息地在她腰后打了个周宫旧时才用的连环暗结。
外头瞧着与寻常结扣无异，里头几道丝带却环环相压。
若不知解法，越扯只会越紧。
明月只顾着同他生气，半点也未察觉。
赵玄度将垂下的丝绦一一理顺。
“系好了。”
明月起身便走。
赵玄度按刀跟在三步之外，神情平静。
全程当做方才只替她系了一根再寻常不过的衣带。
走至廊下，明月忽然瞥见他右边袖口多了一片细密针脚。
昨日那处分明还破着。
她原打算等晚上取针线来补，谁知今日已经有人先动了手。
她看了两眼，轻声道：“这针脚倒细。”
赵玄度低头扫了一眼。
“能穿便行。”
明月望着那片针脚。
细密齐整，不像男子胡乱缝出来的。
她想起阿苏那双惯会做针线的手，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意。
可衣裳是他的，她有什么资格追问。
赵玄度伸手替她拢好披风。
明月忽然道：“阿苏针线好，往后你的衣裳便交给她罢。”
赵玄度抬起眼。“我的衣裳为何要交给她？”
明月：“她愿意。”
赵玄度：“你不愿意？”
“本来也不归我管。”
赵玄度替她系披风的手停在颈下。
那双眼睛方才还只是阴沉，此刻却像被什么骤然刺了一下。
明月抿了抿唇，先转身下了台阶。
——
午后，明月叫人把阿苏唤了过来。
阿苏进门时，衣领高高立着，一直遮到下颌。
两只手都裹着厚厚的白布，右臂更是僵硬地贴在身侧，走路时肩膀都不敢轻易晃动。
乌古里正替明月收拾茶案，抬头见她这副模样，顿时愣住。
“你这是怎么了？”
阿苏垂下眼：“昨夜不慎摔了一跤。”
乌古里走近两步，稀罕地上下看她。
“你这一跤摔得可真是齐全，手、腕子、脖子，一个也没落下。”
阿苏脸色微僵：“无、无大碍。”
乌古里满眼疑惑，正要伸手替她翻一翻衣领，阿苏猛地退了一步。
右肩被这一带，疼得她脸色霎时煞白，险些撞翻案边的茶盏。
乌古里忙扶住杯子。
“你肩膀也摔坏了？”
阿苏额上冒出一层冷汗，低声道：“只是有些落枕。”
明月本来心里闷着，听到这里，也忍不住朝阿苏看了一眼。
窗外廊下，赵玄度正按刀远远立着。
少年一身玄衣，虽然听不见屋中说话，但仍隔着半开的窗扇朝屋中看来。
他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
目光落在明月身上时尚算平静，待阿苏转过脸，便冷得如同贴上颈侧的刀锋。
阿苏才远远与他对上一眼，裹着白布的手便猛地一抖。
茶盏到底被她碰翻了。
明月只当她专程被叫来回话，心中紧张而已。
“赵侍卫住的耳房里一直缺人照料。”
阿苏猛然抬头。
明月看见她这副神情，还以为她是喜出望外。
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强撑着道：“你做事细致，又懂些药理。你若愿意，我便叫人将你的铺盖挪到耳房旁边，平日替他收拾衣物，送些饭药。”
阿苏脑子翁的一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扑通就跪了下去。
跪得太急，脱臼的右臂被衣袖一扯，她整个人疼得伏倒在地，半晌才挤出一句：
“奴婢不愿！”
这声太尖锐了，又急促的很。
好像明月是要逼着她去送死一样。
明月和乌古里齐齐怔了一下。
阿苏忙低下头：“奴婢是说，奴婢手脚粗笨，怕伺候不好赵侍卫。男女又有别，传出去恐坏了殿下院中的规矩。”
她伏得很低，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而且奴婢身上有伤，恐怕照顾不好赵侍卫。”
乌古里奇怪道：“你方才还说自己无碍。”
阿苏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奴婢忽然又有碍了。”
明月看不见她的脸，只当她不肯承认那点心思。
她胸口堵得更酸。
“既然不愿，便罢了。”
阿苏连忙谢恩，几乎是匆匆退了出去。
……
傍晚，赵玄度又来替明月整衣。
明月立在屏风前，看着他低头替自己抚平衣襟，终于道：“阿苏不肯去。”
赵玄度动作未停。
“去哪？”
“你的耳房。”
他的手指停在她腰间。
“你要把她给我？”
“不是给你，只是照料你。”
赵玄度抬起脸。
“你不愿照料我了？”
明月心思被他一言戳破，忙道：“我又不能日日围着你转。你身边总要有人端茶送药，收拾衣裳。”
“我不用。”
“你如今是近卫，不是从前藏在鹰房里的人。往后事情只会越来越多，难道什么都要自己做？”
赵玄度看着她。
明月继续道：“你若喜欢她——”
这句话才出口，赵玄度眼底的神色便一下冷得渗人。
“你要把我让给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哄妻有术
明月心里本就乱着， 被他这样盯住，也动了气。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
“我只要你。”
“你以后未必还会这样想。”明月把脸转开。
赵玄度站在原地，片刻后， 忽然拔出腰间短刃。
明月一惊：“你做什么？”
刀锋贴着他袖口划过。
那片新补好的衣料连同半截袖边一并落下。
赵玄度连看都没看一真， 随手一扬，直接将那截料子掷进了一旁的火盆里。
火舌瞬间将布料吞噬。
明月睁大真睛：“好好的衣裳，你割它做什么？”
赵玄度将短刃收回去。
“你不是嫌它有人补过？”
“我何时嫌了？”
“昨日起你便一直盯着。”
明月耳根一下红了：“我只是随口问一句。”
“现在没有了。”
“谁补的都还没问清楚，你便烧了。”
赵玄度垂真看着火盆：“不是你补的， 留着碍真。”
明月心口轻轻一跳。
方才还堵在胸口的酸气转真便散了。
她险些笑出来，忙低下头。
把齐整的袖口翻来覆去理了两遍。
偏偏嘴上仍不肯服软。
“谁答应要替你补衣服？”
“你。”
“我何时答应的？”
赵玄度看向她：“现在。”
“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不讲理。”
“嗯。”他答得毫无悔意。
明月想要再恼， 心里却已经恼不起来了，只得慢吞吞地转身往榻边走。
赵玄度也未追过去， 仍站在火盆旁，看着那片衣料彻底烧尽。
夜里， 赵玄度回到耳房。
阿塔海一真瞧见他右边袖子短了一截，忙道：“大哥，袖口怎么短了一截？”
“烧了。”
阿塔海愣了半晌， 低头看看自己被针扎得满是红点的手。
“我补了半宿。”
乌烈道：“可不是， 最后把线缝进了褥子，起身时险些把床一并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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