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淡，黑眸紧紧落在她脸上。
“自然。”明月抬起脸，软声反问，“难道心疼自己的宫人，你还要审我？”
赵玄度看了她一会儿。
她笑得乖巧，眼底藏着一点不肯说的东西。
他自己也有一桩尚未开口的事，便只抬手碰了碰她的额角。
“又头疼？”
明月立刻顺势靠进他怀里：“一点点。”
赵玄度也未再问，将她散落的长发拨到一旁，手掌托住她的后颈。
“转过去。”
随后温热起来的手掌覆上她单薄的后颈。
拇指与食指极有分寸地捏住她紧绷的穴位，力道适中地慢慢揉按。
明月在他熟练的按揉下，紧绷的肩颈一点点松懈下来。
少年的手指修长有力，沿着她的后颈往下，穿进她乌黑浓密的长发中。
如同一把温柔的梳子，从头皮一直抚顺到发尾。
“还疼么？”他低声问。
“好多了……”明月舒服得眯起了眼。
赵玄度指腹沿着颈骨缓缓揉开，压到她耳后最容易发疼的地方。
明月舒服得哼唧。
“左边。”
赵玄度便按到左边。
“再轻一点。”
力道立刻轻下来。
她说一句，他依一句。
白日里那个看谁都像看死人的少年，此刻半跪在她身后，替她揉着后颈，她哪一处怕痒，哪一处受不得重，都记得分毫不差。
明月往后靠进他怀里，后脑轻轻抵着他的肩。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迟？”
“有事。”
“什么事？”
“以后告诉你。”
明月睁开眼：“为什么不是现在？”
赵玄度手上略停了一下。
他要告诉她的事情太多。
他的过去，他的身世，周廷那张已经铺好的网，还有他很快便要回去取的江山。
可怀中的小公主这样软软靠着他，他忽然不想在今夜说那些。
“你头还疼。”他说。
“头疼也能听。”
“听了会更疼。”
明月觉得他强词夺理，转过脸瞪他。
赵玄度低头，嘴唇正好擦过她的额角。
她一下安静下来。
赵玄度又沿着她额角亲了一下。
“头还疼么？”
明月红着脸道：“疼。”
他又亲了一下。
“现在？”
“还疼。”
赵玄度看着她，忽然将人抱起来，直接放进了床里。
明月陷进柔软的锦被，乌发铺了满枕。
她还没来得及坐起，少年已经俯身压到她上方，冷白的脸近在咫尺，黑眸紧紧锁着她。
“那就换个法子。”
明月心口一跳，忙伸手抵住他。
“你先去洗漱。”
赵玄度盯了她片刻，到底起身去了外间。
待他回来，明月已经侧身躺好，给他留出了位置。
赵玄度一上榻，她便自觉往他怀里挪。
脸颊贴在胸膛上还嫌不够，又伸手抓住他的腰。
赵玄度把她往上托了托。
“听。”
明月将耳朵贴紧。
薄薄的寝衣底下，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滚烫。
这是赵玄度专门为明月想出来的法子。
明月近来夜里总是睡不好，头时不时发疼。
明月知道这是离大乱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前世的那些噩梦缠着自己，前世无法入睡的病症也缠了上来。
这是心病。
可赵玄度偏有法子。
她头疼时，他便日日替她按后颈，揉掌心。
总有些用。
然而最管用的却是最后这一招。
听心跳。
分明半点病治不好，他却每晚都要让她听上一会儿。
她听着听着便睡着了，第二日醒来，头果然不疼了。
从那以后，这便成了他们睡前最后一件事。
“快么？”赵玄度问。
明月听了一会儿：“有一点。”
赵玄度没想到她会这样答，耳朵微微一红。“因为你方才挠我。”
明月道：“我只是碰了你一下。”
“你还知道。”
明月在他胸前笑起来，柔软的气息隔着衣料拂在心口。
赵玄度低头看她，手指顺着她的长发一下下抚过去。
“你为什么知道听这个有用？”明月忽然问。
“什么？”
“你第一次叫我听你的心跳。是从哪里学来的？”
赵玄度的手慢了下来。
“小时候关在黑屋里，什么都看不见。”
明月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
“听见心还在跳，便知道又活过一晚。”
他说得平静，明月却将他抱得更紧，脸颊也贴得更深。
他不时会提一些他过去的事情。
他愿意说，她便静静听着。
一点一点攒起来，慢慢知道一些，再多一些。
明月问：“那你现在呢？”
赵玄度垂眸：“什么？”
“你现在还会听么？”
明月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单薄的寝衣下，少女的心跳细软而急，一下下撞在他的掌心。
“我的也在跳。”她轻声道，“你听见这个，便知道我们两个都没事了。”
赵玄度的手僵在那里。
片刻后，他猛地将她扣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
明月被勒得轻轻哼了一声。
“阿乖，松一点。”
赵玄度松了些，脸却埋进她颈间，滚烫的呼吸一下下落在她皮肤上。
明月摸了摸他乌黑的头发。
“阿乖。”
少年闭上眼，搂着她的手又紧了一分。
窗外初夏夜风吹过，小年时就系在腕上那根红绸他一直带着，此刻从手臂间垂下来，落在明月雪白的枕边。
……
夜渐渐深了。
明月起初睡得很沉，脸颊贴着赵玄度的胸口，一只手仍搭在他的腰间，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袖。
赵玄度低头看过几回，也缓缓合上眼。
过了不知多久，怀里的人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少年倏然睁眼，眸光一下清明。
他偏头看去，明月双眸仍闭着。
人未醒，眉心却轻轻拢了起来。
方才还暖着的手脚一点点凉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他，好像是想从什么地方逃出来。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快要没入鬓边时，被赵玄度用指腹轻轻擦去。
“明月。”
她听不见。
梦里是一座高得望不见地面的楼。
窗扇终年紧闭，重重帘幕挡着天光。
她曾伏在门边求他放自己出去，听见脚步便抬起脸。
那扇门虽然会打开，可她渐渐明白，外头的四季从此都不再与她有关。
夜里，那个人从外头回来。
玄色帝袍上沾着血，眼睛阴沉得吓人。
眼底又静得瘆人，仿佛方才杀的只是几只牲畜。
他脾气坏得没有缘由，前一刻还抱着她，下一刻便能叫人拖出去杖毙。
整个宫城都怕他。
她也怕。
可每当她头痛欲裂、整夜无法合眼，他便会将她按进怀里，强迫她把耳朵贴在自己心口。
“听着。”
她不肯，他便扣住她的后脑，不许她躲。
那颗心跳得沉重有力，一下一下，将外头的哭声、风声与刀兵声全压了下去。
后来她屈辱地发现，只要这疯子在自己身边，她便能睡着。
狄国已经亡了。
她却只能在仇人的怀里安睡。
那比高台，锁链与满城鲜血，更叫明月无法忍受。
……
梦里的明月忽然落下泪来。
她似乎是要推开什么，身子一面往后瑟缩，一面又更深地埋进赵玄度怀里。
赵玄度翻身将她抱住，手掌托住她的后脑，按到自己心口。
“听。”
明月仍在发抖。
他一手揉着她后颈，一手将她冰凉的手指拢进掌中。
少年胸膛滚烫，心跳又稳又重，贴着她耳畔一声声传过去。
“我在这里。”
怀里的人呼吸凌乱，眼泪又从闭着的眼角流出来。
赵玄度低下头，唇抵着她汗湿的额角。
“没人能碰你。”
他不知道她梦见了谁，也不知道那座困住她的高台究竟在何处。
他不知道是谁将她吓成这样，只知道那个人该死。
赵玄度低头看着她，脸色冷白如玉，眼底慢慢漫开一片阴沉血色。
手上的动作依旧轻缓得很。
他一手抚着她的长发，一手包住她僵冷的手，把怀里的姑娘搂得更紧。
明月挣扎了许久，终于循着那阵熟悉的心跳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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