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正躺在马车软榻上，身上盖着薄毯， 她揉着眼环顾四周没见到顾晏。
掀开车帘，见马车停在条小溪边，潺潺的流水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渡秋和青鸢正在不远处生火，翠枝蹲在溪边洗果子。
沈濯春放轻脚步， 悄悄走到斜靠着树干的顾晏身后， 抬手捂住他的眼睛， 嗓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猜猜我是谁？猜对了，就把竹蜻蜓还给我。”
那竹蜻蜓只是前日她顺手交给顾晏让他代为保管， 谁成想他竟直接据为已有。
“你是……”顾晏半真半假地沉吟片刻，“你是胖胖。”
话音落下的瞬间， 远在京城的胖胖猛然惊醒，一爪拍醒身旁的快快， 两只猫滚作一团，踩过沈仲元桌案上的砚台， 在宣纸上拓下一串小梅花。
“胖胖不会说话！”
顾晏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说着从怀中摸出那个竹蜻蜓， 毫不费力地将沈濯春覆在他眼上的手拿下。
“想要？”
她连连点头伸手去接，顾晏却把竹蜻蜓放在手心一转，竹蜻蜓飞旋而起，擦过上方垂下的树叶。
沈濯春仰头去看， 刚睡醒脑袋尚不清明，直勾勾地盯着空中那一个小点，连它落到眼前都忘了避开，仍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顾晏长臂一伸将她拉入怀中，另一只手稳稳接住缓缓落下的竹蜻蜓。
将那竹蜻蜓搁在沈濯春头顶，低笑时胸膛微微震动：“这是还没清醒？傻站在原地看着。”
“是要它带着你飞到天上清醒一下？”
沈濯春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顾晏的体温透过那薄薄的布料传来，想来是真的没有睡醒，她莫名有些脸热。
忙退开半步，从顾晏手中将那竹蜻蜓夺回，看了他一眼却没如往常那般同他拌嘴。
只提着裙摆跑到火堆旁坐下，接过翠枝递过来的果子心不在焉咬了一口。
顾晏瞧着她那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微微一怔。
沈濯春开始害羞与他的接触，难道这是......
开窍了？
他心中一喜，面上却是不露分毫，缓步走到沈濯春身侧坐下，将烤好的烧鸡递到她面前。
“尝尝？”
沈濯春接过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汁水充足，她舔舔嘴唇，“你烤的？”
顾晏双手撑在地上，抬头看天，淡淡道：“我只负责递给你。”
沈濯春轻“哼”一声，“那我可得好好谢谢渡秋了。”
一旁正要往火堆添柴的渡秋收到顾晏凌厉的视线浑身一抖，在沈濯春朝他道谢前默默退到远处，抱着剑敏锐地观察四周。
沈濯春抬眸要去寻，就见方才还在面前的渡秋不知所踪，她扫视一圈也没见人影，只好低头继续将冒着热气的鸡肉吹凉，问道：“我们今日在此过夜？”
顾晏点点头，原本不去永安镇是能赶上附近行宫的，眼下天色已晚，马也乏了，索性就在这溪边歇息一晚。
“沈昭昭。”
沈濯春正抱着膝盖犯困，闻言抬眸。分明是刚睡醒，可吃了东西，困意又涌了上来，顾晏见她眼皮打架，忍不住皱眉，拉着她站起身，“想不想看萤火虫？”
迷蒙的眼睛瞬间清明，她站起身来拍拍尘土，“要看！”
顾晏牵着她走到溪边，杂草丛生，草丛间飞着流萤点点，明明灭灭，时隐时现。
“牵着我。”顾晏将手递给她，指指不远处的小溪，“这里可不能沐浴。”
沈濯春瞧着那流动的溪水，原本打算捏住衣袖的动作顿住，片刻后，将手放入顾晏掌心牢牢握住。
还是牵手稳当些！
顾晏指尖微顿，他原本以为沈濯春会只抓住他的袖角，未曾想到她竟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想来是因着眼下这静谧的气氛，又或许是沈濯春的温度顺着紧贴的掌心直直烫进心底。
即便不是第一次这般亲近，可顾晏闭上眼，几乎能听见胸膛里猛烈的心跳声。
“可以装一只带走吗？”沈濯春伸出手，试探着去触碰那些环在四周的光点，“放在马车里照明。”
顾晏的袖中像是一个百宝囊，她只是随口一问，面前就递过来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
他说：“不能封盖，或许一会儿就飞出去了。”
沈濯春将瓶子托在手心，另一只手虚虚扶着瓶身。
“沈昭昭钓鱼，愿者上钩。”
顾晏垂眸瞧着那瓶口，一只萤火虫歪歪扭扭横冲直撞地飞进瓶中，在瓶壁间晃荡几圈，都未从那敞开的瓶口飞出。
已经上钩了。
沈濯春等了半晌见只有那一只笨笨的萤火虫飞进瓶中，她举着瓶子凑到眼前，轻声道：“今晚你陪我睡觉吧，我明日把你放回来。”
又敲敲瓶身，看着那只萤火虫在瓶中乱转，沈濯春笑笑，“若是觉得不舒服，你夜里就偷偷跑出来。”
溪边尚且有流萤照明，离开那里，便只剩淡淡的月光萦绕身侧，林间还时不时传来些风过林梢的簌簌声。
沈濯春不自觉地握紧顾晏的掌心，却察觉到他掌心微湿。
她凑到顾晏面前，压低声音，语气里藏着些发现他弱点的幸灾乐祸：“顾晏，你手心有汗，难道你也害怕？”
怕。
怕你对我无意。
还有几步就到火堆旁，顾晏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抱在胸前，“你感受错了，那不是汗，是雨水。”
沈濯春愣愣地伸手去接，“你骗人，根本没有......”
嘀嗒。
雨水打在叶上，又顺着叶脉划过，恰好坠入沈濯春摊开的掌心。
顾晏歪着脑袋看她，一副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沈濯春将手心的雨水在他衣袍上擦净，声音里没什么情绪：“那你蛮厉害，还能预知。”
她这明晃晃的反话，顾晏这人居然还心安理得地受了，“我也觉得我厉害。”
雨势渐大，青鸢见这两人一直站在那树下，忙撑了把伞过来挡在二人头顶。
顾晏接过，“回马车吧，再淋下去你就再喝一碗苦药。”
沈濯春本还想在雨中多待一会儿，闻言立刻提着裙摆扯扯顾晏的衣袖，示意他走快点，一副迫不及待要睡觉的模样。
也不知道那太医怎么开的药方，她只觉得这药每日都比昨日更苦些。
“沈昭昭，起来把头发擦干。”
马车宽敞，沈濯春正趴在软榻上晃着脚往嘴里塞蜜麻花，含糊道：“又没有湿。”
顾晏可不惯着她，取了毛巾兜头盖住，手法像沈濯春给胖胖和快快撸毛时一样潦草。
等他觉着差不多了放下毛巾，沈濯春头顶却翘起来一簇呆毛。
他觉着有趣，伸手又将那簇头发竖得更高些，一低头，正对上沈濯春哀怨的视线。
顾晏低笑，“又要说我？沈昭昭，我在你面前有过太子的样子吗？”
端茶递水，隔三差五还要猜测沈濯春多变的心思，猜对倒好，猜错就又是一番闹腾。
“切。”沈濯春舒展着身子找了一个舒服位置，拍拍旁边示意他坐过来，“你过来让我靠着，不然我睡醒会脖子酸。”
她嘀咕一句，“不过这些日子睡醒我脖子倒是一点也不酸。”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是趴在我身上睡的。
顾晏将毛巾放到一旁，脱了外袍坐过去，默默等沈濯春睡熟。
片刻后，沈濯春又撑着软垫支起身，推了推顾晏。
“沈昭昭，睡觉。”
她撇撇嘴，“我这不是才想起来，还没回答你的问题嘛。”
车厢里只有那只小萤火虫发出微弱光亮，顾晏靠在车厢上，在昏暗中对上沈濯春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你，就可以很自然地牵着你的手，像是久别重逢。
沈濯春拍拍他的胸膛，又躺下去，自然地从顾晏身上摸出一颗糖放入嘴中，口齿不清道：“当然是因为......你把我当你最最最好的朋友啦。”
顾晏轻嗤一声，“睡觉。”
“哦。”
这竹马怎么又不高兴了？
谁要和你做朋友。
如此又过了两日，终于在沈濯春生辰前夕抵达避暑山庄。
沈濯春跑下马车便要奔厢房，她一贯如此，长途跋涉后往往要舒舒服服泡个澡。
“我住哪间？”
顾晏神色真诚，“皇后还未来，你要不住那？”
沈濯春瞪大了眼睛捂住顾晏的嘴，“你疯了！”
“跟我住一个院子。”
“这里月黑风高，阴风飒飒。”
他观察着沈濯春的神色，慢条斯理道：“你要是想一个人住，也行。”
往常来避暑山庄她都是与陆筱睡一个屋子，两人亲亲热热地能聊一个通宵，可眼下陆筱还未到，沈濯春挣扎片刻，颇为勉强地点点头。
反正又不睡在一起，顾晏定是管不到她几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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