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环顾一圈，自从前些日子被他发现她看的话本子不是什么正经书册后，这聪明鬼就将那些书收了起来，藏得严严实实，他如今想找都不知道要往何处找。
“真要把你那些话本子没收了，日日都在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无奈道：“况且那是白银，如何抛尸？”
顾晏扯了扯发尾的巾帕，非但没解开，反而又紧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捏着沈濯春脸颊上的软肉，咬牙切齿道：“沈昭昭，你在我头上打了个死结？”
沈濯春笑着从他怀中灵巧地溜出去，坐到对面朝他吐吐舌尖，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
含含糊糊道：“谁让你欺负我，而且本来不是死结的，是你自己乱扯的好不好！”
“不要随随便便诬陷良民啊，太子殿下。”
顾晏放下手中的卷宗，起身朝沈濯春走去。车厢内顿时传出一阵笑闹声。
“顾晏！这栗子糕我才吃了一口！况且这是最后一块了！”
“你还给我……”
渡秋在前面听得直咂舌。
有沈小姐在，哪怕再远的路程都不会枯燥。尤其是太子殿下，只是日日看着沈小姐便满面春风，倒是真有一种“有情饮水饱”的意味。
事事先伺候着沈濯春，等她吃饱收拾妥当，顾晏才囫囵吃些东西，把沈濯春未吃完的食物扫个尾。
有时天色已晚，来不及赶到下一个官驿，便只能在马车上凑合一夜。顾晏总是将沈濯春揽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睡得更安稳些。
沈濯春嫌掀开车帘会有飞虫进来扰她，可不拉开她又嫌闷得慌，便在顾晏怀里不安分地乱动，嘀嘀咕咕地喊热。
顾晏便拿了把小扇，轻轻替她扇风，再拍着她的脊背哄她入睡。
渡秋不止一次瞧见，殿下每次在马车上守了一夜后，次日清晨都要悄悄先下车活动半晌，否则那一整日，手臂都酸麻得抬不起来。
京城距江州路途遥远，即便运气好未遇上暴雨，一路沿着官道行至毗邻江州的宁州，也已过了半月有余。
马车时不时轻微颠簸，车外雨声淅淅沥沥，倒是颇为安神。沈濯春舒舒服服地闭着眼，闻着顾晏身上安神的气息沉入梦乡。
眼下她正靠在顾晏怀里做着清梦，梦中正要对顾晏“上下其手”，便被一人轻柔地拍拍脸颊唤醒。
她还以为在梦中对顾晏做的坏事被人发现了，猛地睁眼。
迷蒙中看见顾晏神色如常，下意识便双手搂上他的脖颈，又往他怀里靠近了几分，杏眼惺忪：“到官驿了？”
她每次睡醒都要缓上一会儿才能清醒，迷迷糊糊揉着眼睛朝外望去，惊讶道：“我睡这么久了吗。”
分明趴在顾晏怀中睡去前他还叮嘱着她不要睡太久，想来这顾晏当真是安神香变的。
顾晏轻轻吻去她眼角刚睡醒渗出的泪花，取过渡秋方才放进车中的蓑衣，替沈濯春仔细穿好。
“未到官驿。下暴雨了，这里道路泥泞，车轮陷进去了，如今马车走不了，我们须得从山上绕过去。”
暴雨倾盆，加上山体滑坡，官道被堵得严严实实。只能绕开这条路，从山的另一边的小径穿行，只不过那是一条小路，过于狭窄马车上不去，只得下车步行。
顾晏原本想着等天晴再走，但前方探子来报，绕过这座山便有一个村庄，可以去那里借宿歇脚。
何况此地已毗邻江州，能早些抵达查清案情，便能早日回京复命。
他沉吟片刻还是唤醒尚在沉睡的沈濯春，看着面前人还未醒神、便被他迷迷糊糊套上蓑衣的懵懂模样，顾晏轻叹一声，低声道：“等会儿山路难行，会弄脏我们昭昭漂亮的衣摆，我抱着你走，好不好？”
他是真的不愿让沈濯春沾染上半点泥污。她就该干干净净地待在那儿，等着别人照顾她便好。
沈濯春瞧着外面这雨势，连连摇头。
山路湿滑，稍有不慎便会滑下去，顾晏定是不能抱着她走的。
“我自己也可以的！”
顾晏蹙着眉，沉默地替沈濯春系好蓑衣的带子，难得萌生出似乎当真不应该带沈濯春卷入这趟浑水的念头。
他握住沈濯春有些发凉的掌心，“抱歉，昭昭，我......。”
剩下的话还未说完，沈濯春就凑了上来亲了他，将他那些饱含歉意的话堵了回去。伸手将他紧锁着的眉心轻轻揉开，软声道：“我想陪你呀。”
刚下马车，雨水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沈濯春刚想开口说这雨比京城下得大多了，就猝不及防灌了一大口雨水。
她咂巴两下还没尝出滋味，就被那倾泻而下的雨幕呛住，低下头来猛地咳嗽起来。
顾晏一时间不知道该笑还是急，只得轻轻拍着沈濯春的后背：“昭昭可是渴了？”
虽等下可以去那村庄借宿，但沈濯春肌肤娇嫩，若穿了不适应的布料便会起疹子。
先前起了疹子，她耐不住痒，总会趁他不注意伸手去挠，留下一道道红痕，有的甚至没有收住力道，渗出几缕血丝。
顾晏瞧着她那可怜劲又不忍心说她，只轻轻握住她那双乱动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另一只手拿过浸过凉水的毛巾，轻轻给沈濯春擦拭，还要安抚沈濯春向她保证不会留下疤痕。
他思索片刻，还是折回马车上取了件沈濯春的衣裳放到包袱里装好，余下的东西便留到明日天晴再来取。
渡秋在前方开道，顾晏牵着沈濯春的手跟在后面。她垂着脑袋踩在顾晏的脚印上走，看着两个大小不一的脚印一前一后叠在一起，轻笑了声。
顾晏始终紧皱着眉头，握着沈濯春的手太紧又怕弄疼她，可又不敢放松，怕她一个没留神摔倒。
只好收着力最大程度地握紧，一颗心都要揪起来，垂下眼眸却见沈濯春正在偷乐。
他手臂一揽，箍住沈濯春的腰带她短暂离地，跃过一处泥水坑：“在笑什么？”
沈濯春扯了扯顾晏的衣袖，乌溜溜的杏眼眨巴两下：“你说，我们现在像不像小时候玩的踩影子游戏？”
她低头，又跟着顾晏的脚步踩了下去，“不过......我现在是在踩你的脚印。”
顾晏点点头，唇角微扬：“嗯，小跟班。”
夜间山林寂静无声，耳边只有磅礴的雨声，还时不时传来些窸窸窣窣的声响，也不知是何种野兽沉沉的呼吸声。
沈濯春下意识握紧了顾晏的手，往他手臂上靠了些。顾晏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异样，在她手心安抚地揉揉：“别担心，一会儿就到了。”
她嗓音里带着哭腔，控诉道：“顾晏，你快让月亮出来......好黑啊，我害怕。”
顾晏低笑一声，再次揽住沈濯春的腰，跨过一条山间溪流汇成的水洼。
“月亮一直都在。”
沈濯春闻言，强顶着倾盆的暴雨抬头望去。枝繁叶茂的树叶间并未显出那一抹白色，只有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朝她脸上砸来。
“怎么还真傻傻地抬头看？笨蛋。”顾晏伸手抹去沈濯春脸上的雨水，俯身凑到她耳畔：“月亮在我心里呢。”
前方开路的渡秋：“……”
他还在这呢，太子殿下看来是完全当他不存在了。
沈濯春反应过来，霎时红了脸，害羞地晃晃和身旁人十指相扣的手，“......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这可不是玩笑。”
顾晏正要再说些什么，抬眸就和一道幽绿色的竖瞳对上了视线。
是蛇。
他神色猛地一凛，瞬间将沈濯春扣入怀中，同时抽出腰间的佩剑掷了出去。
一时间脚下不稳，失了重心，瞬息之间只来得及将沈濯春的头和腰紧紧护住，两人一齐滚下山坡。
沈濯春还未反应过来，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被顾晏用力箍在怀里，暴雨如注，冲淡了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龙涎香。
即便此时被他抱在怀里，沈濯春也难以嗅闻到半分。
她满心惶恐，担忧地想要抬起头看看顾晏，可顾晏一只手把她的脑袋紧紧按在胸口，沈濯春半分也动弹不得，只生气为何这山坡是这样的漫长。
她挣扎着想要伸出手回抱住顾晏，可那人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太紧。
察觉到她的意图后，顾晏短暂地轻轻揉了一下沈濯春的脸颊，声音低哑：“昭昭乖，我没事。”
“咚”的一声，后背撞到了树干上。沈濯春听到上方传来一声闷哼，连忙从顾晏怀中挣脱出来。
顾晏靠在树干上剧烈地喘息着，竟还有力气朝她笑了笑，“昭昭，受伤没有？”
沈濯春慌忙去抚摸他的后背，见没有明显的伤口这才放下心来，但若脱下那玄色外袍，定是青紫一片。
闷闷道：“你一直护着我，我当然没事。”她又伸手触碰顾晏的脸颊，触手冰凉，不似往常那般温热，倒是比她的掌心还要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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