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掉落的果子定是熟透了的，沈濯春下意识轻舔唇瓣，低头在怀中翻找着巾帕把果子仔细擦干净。
顾晏看穿了她的心思，接过她手心里的果子蹙眉端详半晌。
迟疑道：“昭昭，要不还是别吃这个了，我在书上未曾见过，万一于身体有害就不好了。”
他不说倒好，一说反倒是勾起了沈濯春的兴致。
连书上都未曾记载的果子，莫非是同那话本子里神秘仙丹一样大有妙用？
她抬眸与顾晏对视半晌，趁他眼神逐渐迷离，微微倾身靠过来之际，就着他的手一口咬了上去。
顾晏骤然回神，对上他讶异的神情，沈濯春得意地挑了下眉梢。
嚼着果肉晃了晃脑袋，恍若口中所吃的是什么人间美味，而非一颗从天而降的果子。
“昭昭。”顾晏轻叹一声，指腹擦过她的唇角，“就这么渴？”
这片林子里的果树，自他带着沈濯春第一次来秋猎到如今，已被他们尝了个七七八八。
想来是并无大碍，索性也就由着沈濯春这难以掩盖的好奇心去了。
“好吃吗？”
沈濯春颔首，抿唇思忖片刻：“像桃子的味道。”
这果子瞧着小小一颗，两口便能吃完，汁水倒是极为充裕，带着股浓郁的桃子香。
熏得人晕乎乎的，像是午膳用多了碳水般，只想寻个地方躺下补觉。
她拉开顾晏的手臂挤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埋在这人肩窝蹭了蹭。
沈濯春声音黏糊糊的：“顾晏，你抱我回去。”
“我好困……”
下一刻就被人单手抱起上了马，视野跟着开阔不少。没了方才那粗壮树干的遮挡，秋风拂面，扰人清梦。
她只好把脑袋往顾晏怀里埋得更深些，手也不安分地要扯开这人的衣襟钻进去。
可顾晏今日穿了件雪青色劲装，腰间的蹀躞带束得紧紧的。
她与之缠斗半晌也没能战胜，只好忿忿地将脑袋砸在他胸膛上，不高兴地努着嘴。
顾晏看着她动作眼底漾开笑意，低头轻咬了下她的耳尖，“这么委屈？”
沈濯春不理他，他也不恼。
拿起披风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兜帽端端正正地对称盖在她脑袋上，没弄乱她今日梳了半天的双垂髻。
在沈濯春额间轻啄一下，抬手把她脑袋按到怀里，“睡吧。”
他倒是对沈濯春这突如其来的困倦毫无疑心，一是本就到她该午睡的时辰，二是......昨夜确实是过分了些。
沈濯春迷迷糊糊被人从马上抱下，潜意识里挣扎着想要清醒过来，可鼻尖萦绕的气息太过熟悉，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偏过头摸索着亲了下顾晏的脖颈，抱着她的手僵住一瞬，随后收拢手臂，感受着对方打在自己胸膛上的有力心跳。
她闭着眼，唇角弯弯，低声道：“是哥哥吗......”
顾晏先是一喜，想到什么又严肃起来，把沈濯春放到床榻上盖好薄被，神情严肃。
想到这小笨蛋眼下看不见自己的眼神，便轻捏她的脸颊肉。
“沈昭昭，你睡着了怎么还乱亲人的？”
“你只能亲我知道吗？”
“那万一刚刚不是我，你......”
话还未说完，就被沈濯春从被中探出的手捂住了唇，因着是随意捂上来的，险些戳到他的眼睛。
顾晏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沈濯春指尖虚虚握住锦被边缘，整个人埋在被褥里，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忍了半晌，还是伸手戳了下她的鼻尖。
“坏昭昭。”
沈濯春翻了个身，离这个一直在嘀嘀咕咕说话的人远了些，“好吵。”
......
世界安静了。
沈濯春忽然觉得呼吸不畅，紧皱着眉头逃离了梦境。
入目却是一片漆黑，头上还有一座“大山”压着，她手脚并用也没能把这座大山移开。
又闷又黑，她唇瓣抖动两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刚踏进院门、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的顾晏听见这久违的哭声，险些把小厨房刚做好的馄饨扔出去。
他脚步一顿，回过头问渡秋：“你听见哭声了吗？”
渡秋迟疑一瞬，点点头。
“我怎么觉得......像昭昭。”
渡秋悄悄抬眼看了下面前的太子殿下，默默觉得向来稳如泰山的人，此刻的声线都是抖的。
不过这也不能怪顾晏，沈濯春小时候哭起来简直像水坝开闸了一般，不哄到她舒服的点上就会一直哭。
偏偏一张小脸又生得极为可爱，纵然满脸的泪痕，却让人生不起一点脾气。
渡秋再次点头。
顾晏抬头望天，和天边飞过的小鸟对上视线。
他不过是出去一会儿，沈昭昭从哪找了个与她哭起来这般像的小孩放在屋中？
顾不得等到身上寒气消散些再去屋中，耳边的哭声一阵强过一阵，再哭下去恐怕喉咙都要哑了。
不过……倒是没有听见沈濯春的声音。
顾晏掀开帘子，心里尚且还在默默疑惑：今日怎会睡得这般熟？
谁料并未在床榻上看到他离开前还安安分分睡着的沈濯春，只有一团被褥裹着的、在不断颤抖的蚕蛹。
呜咽的哭声透过被褥传来，想来是哭累了，声音比方才听到的要弱下去不少。
顾晏脑海里冒出一个很不切实际、但眼下却又十分可能的想法。
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将压住这个小团子的被褥扯开，尽管动作已经很轻，还是惊扰到这个缩成一团的糯米团子。
顾晏保持着掀开被褥的动作，看着眼前缩小版的沈濯春愣住，半晌没缓过神来。
他一定是在做梦，不然怎会出去一趟，妹妹就真成妹妹了？！
沈濯春先是被吓到，可等了半晌没等到来人说话，她只好自力更生抬起袖子擦了下眼泪，这才看清眼前人。
是晏晏。
她吸吸鼻子，闭着眼伸展手臂等着哥哥抱她。
可手臂都举酸了也没被人抱到怀里，更别提闻到那人怀里熟悉的味道。
沈濯春咬着下唇悄咪咪睁开眼，就见顾晏愣愣的举着被褥一角看着自己，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她瑟缩一下，眼眶泛红，刚止住些的眼泪又再次倾巢而出。
哥哥不喜欢她了，哥哥要冻死她。
顾晏被这几乎要将房梁掀开的哭声唤回神，连忙胡乱地把外袍脱了，去抱床榻上瞧着快要融化的糯米团子。
好些年没有抱过如此小的沈濯春，怀中人软得像水，他怕弄疼她，一时都不知道手该怎么放，屏住呼吸浑身僵硬地和这个满眼泪水的小人对视。
伸出指尖试探着戳戳怀中人的脸蛋，轻轻吹了吹她的眼眸。
声音又轻又柔，顾晏险些要怀疑这声音是不是自己发出来的。
“是......昭昭吗？”
沈濯春哭过一场，仍止不住地抽噎着，听到这个问题更是抖着嘴唇。
手握住顾晏的一缕头发越抓越紧，顾晏感受到一阵刺痛，连忙拍拍她的后背，刚要安慰就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回应。
“不……不是......”
顾晏一惊，连忙要把埋在自己怀里的人推开再细瞧一番。
可怀中人像是气极了，用力地捶了下他的心口，一时间用力过猛，自己握拳的手也有些麻。
她愣住一瞬，垂眸看向自己张开的掌心。
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简直是一目了然。
顾晏一个头两个大，连忙在沈濯春要开闸泄洪前像小时候那般，先是吹吹她的手，亲亲她的额头。
再搬出那套他如今听来都羞耻的话语：“不哭的昭昭今晚可以和哥哥睡。”
沈濯春闻言倒抽着气，咳嗽几声，有些委屈：“不是昭昭，还能是谁啊......”
顾晏失笑，拿过巾帕替她擦去泪水，逗她：“昭昭变小了也同小时候一样爱哭了？”
他低下头用鼻尖去蹭沈濯春的脸颊，在她耳畔轻声道：“可是昨夜欺负狠了？瞧瞧把我们昭昭气的......”
沈濯春听得一头雾水，微微平稳了呼吸，眨巴着眼奶声奶气道：“什么变小了？昭昭在长大呀。”
“娘亲都说我比去岁要高上许多呢。”
一阵电闪雷鸣，顾晏偏头望去，只见窗外晴空万里，白云卷卷，偶有清风吹拂，不见半滴落雨。
哦，是他心底的雷。
顾晏稍稍拉远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偏着头低下来看她，声音比先前听到哭声要更抖些：“昭昭，你多大了？”
沈濯春松开握住他发丝的手，一手五指张开，另一只手伸出指尖一一数过去。
“昭昭五岁啦！”
末了，她好像想到什么，皱着眉头似乎有些苦恼。顾晏以为她发现自己变小了，眼神期待地看着沈濯春。
她抬手托住他的脸侧，凑近了细细观察半晌。方才拉开些的距离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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