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妞指着她的脸，“你的帕子呢？擦一擦脸。”
陈鸢“噢”一声儿，在袖子里摸索，又将几个兜都摸遍了，找不着，昘哥儿赶紧将自己的拿出来给她擦。
陈鸢一下子往后仰，自个儿拿过来，一边擦一边念叨，“男女授受不亲！你下回可不能这样，我娘非骂我不可。”
她用完的帕子无赖地往小郎手里一塞，拍拍衣裳上的食物渣子，大大咧咧，“好啦，快走罢。”
小郎捏着帕子，乖乖跟上。
几个人正替二妞卖荷包的时候，旁边一道高兴的声音，“鸢姐儿？”
陈鸢扭头，吃了一惊，“柳哥儿！”
孙柳牵着两头驴，驴背上驮着满满当当的东西，他没想到东京城里恁多人，街上压根儿走不动。
陈鸢赶紧跑过去，牵住那头小毛驴，爱不释手地摸摸它满是汗的脑袋，小驴也认得她似的，“昂欧”“昂欧”叫了两声儿。
打招呼似的。
陈鸢可高兴坏了，兴奋得脸颊红彤彤的，“它还认得我呢！”
她赶紧拉过来二妞和小郎，炫耀，“瞧！我舅舅家里的驴！多好看！”
二妞也摸了摸，“嗯！”
小郎看着孙柳，瞧见他将手放到鸢姐儿头上按了按，鸢姐儿都没说不许他摸头。
他抿唇，有些生气，走到跟前，站在鸢姐儿和孙柳中间。
孙柳正跟鸢姐儿说话，被人隔开了也好脾气地退了退，不过他个高，跟陈鸢道，“你吃五味粥了么？”
“吃了呀。”陈鸢跟二妞凑在小毛驴跟前，瞧它那秀气的眉眼，摸它热热的脖子。
“我给你买了州桥的辣脚子，还有炒鸭脚，我娘杀了几只鸡，都让我带来呢。”
陈鸢一听，忙抓着小郎的袖子擦了擦手，“哪呢？哪呢？我正想吃炒鸭脚呢！”
她穿的新衣裳，脏了娘要揍人的。
小郎往她手里递了递，让她擦得顺手些。
柳哥儿从衣襟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给她，“你不是爱吃旧宋门外那家么，我瞧着才出锅的，用糖炒的呢。”
陈鸢一摸，还是烫的，“你不嫌烫？”
柳哥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皮糙，不怕。”
陈鸢打开，往自个儿嘴里丢了一个，又给二妞和昘哥儿也吃。
昘哥儿拿了一个塞嘴里，嚼了嚼，“咯嘣”“咯嘣”，很脆，甜甜的，里头软糯，鸢姐儿先给他吃，他才有些高兴，扭头却见鸢姐儿踮脚给柳哥儿也塞了一个。
柳哥儿笑得傻傻的，“你吃，我不爱吃这些。”
陈鸢硬让他吃，他才吃了一口。
陈鸢嘴里嚼得“嘎嘣”“嘎嘣”响，“你傻呀，从州桥走，人自然多，现在正是人挤人的时候，能过去才怪。”
她拍拍二妞和昘哥儿，“你们玩儿，我带我表兄家去，回头再找你们。”
二妞忙“嗯”了一声儿。
昘哥儿抿唇，紧紧盯着她。
“你好好跟二妞逛，早些家去，别乱跑，当心拐子。”陈鸢小大人似的对着他念叨。
小郎不吭声。
陈鸢以为他听进去了。
“我知道一个人少的道儿，你跟我走。”陈鸢踮脚要牵着驴子，她人还没驴高呢，柳哥儿赶忙将缰绳拿过来，“你在前面走，我跟着你。”
陈鸢没得逞，哼了一声儿，“给我牵一牵怎地。”
她一指前头，那里就有个小郎，比她还小呢，正牵着一只驴子。
驴子身上驮着两袋石炭，压得那驴走路都没力气，后头的人拿鞭子狠狠抽下去，“啪”“啪”，驴子浑身肌肉一绷，疼得忙往前。
陈鸢“嘶”了一声儿，听着都够疼的。
她跟柳哥儿道，“你可不能这样打小毛驴。”
“我没打它。”这驴可是小丫头的心头宝，上回瞧见教牛虻咬出来的疤还要跟他算账呢。
“它还小呢！”陈鸢道。
“家里也不用它干活，二郎满山赶着它吃草呢。”
陈鸢这才满意。
她感觉有甚不对，往身旁一瞥，吃了一惊，“昘哥儿？你跟着作甚？不是要去市井？”
再往前头一看，二妞笑着挥手，“鸢姐儿，你带昘哥儿家去，我再卖一卖！”
她早发现小郎粘鸢姐儿了。
方才小郎跟着鸢姐儿走，她还想说甚，小郎回头，犹豫了下，问她，“你一个人能卖么？”
二妞还不知道他在想甚？她道，“你跟鸢姐儿回去罢，到底是偷偷溜出来的，我还要卖到很晚呢。”
小郎急着看鸢姐儿，“你别卖太晚，当心拐子。”
这话鸢姐儿天天拿来吓唬他。他早都牢记于心。
二妞“嗯”了一声儿。
昘哥儿就跟着鸢姐儿走了。
陈鸢只得带上他。
但是一路上念叨，“你不是想瞧‘打夜胡’？前头走两步就是了，你好容易才出来，今儿不瞧，下回可不一定能瞧上。”
小郎紧跟着她，后头是牵着两只驴的柳哥儿，他好奇地瞧着这个小郎，满心疑惑。
陈鸢一顿数落，那小郎就乖乖点头任她说，也不反驳。
陈鸢猛地想起甚，赶紧扭头瞧柳哥儿。
她甜甜一笑，“表兄。”
孙柳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她那想馊主意的模样儿，孙柳一瞧就知道。
上回她肯乖乖唤表兄，还是想吃蜜了，指着树上的蜂窝，想把它打下来。
小丫头最后吃上了蜜，不过他和二郎教蜂追得满山跑，咬了好几个包，疼了半月呢。
孙柳无奈，“你想做甚？驴子不能给你养。”
鸢姐儿想养这头驴，撒泼打滚，陈婆子好险没揍她。
陈鸢哼，“表兄，你可不可以不跟我二姐儿说见过他呀？”
她指了指昘哥儿。
孙柳不解，“他怎了？”
昘哥儿垂眸，不知道鸢姐儿姊姊为何不许她跟自己玩。
他摸了摸胸口，闷闷的。
他们穿过拥挤的州桥，钻进一条小巷子里，这是附近熟悉的人才知道的近道儿，晚上有些黑，没有大人在，陈鸢是不敢走的。
陈鸢道，“你别管，你不许跟我二姐儿说知不知道？不然我二姐儿准要揍我，她打人可疼了，上回我可疼了半月呢。”
孙柳很好骗，一听，都有些心疼，“我晓得了，我不说的。”
陈鸢这才满意，又问舅舅和舅母，还有二郎怎样了，“家里的猪可杀了？”
“杀了，今早才赶去隔壁村杀呢，以前杀猪的时候你最高兴。”孙柳笑，“我娘炒了猪血，装了一碗，给你尝，你小时候最喜欢吃。”
陈鸢当然高兴杀猪了，一年唯一能吃到肉的日子。舅舅家能送他家一条腿，舅母能炖一锅肉，她放开了吃。
回来还能带几碗杀猪菜，好几天都是荤的，做梦都能笑醒。
孙柳知道她喜欢热闹，想起甚，挠头笑，“今儿张家的猪半路跑了，村里的人追了一早上才堵到，可把大家累坏了。”
陈鸢想起那场面就笑出声来。
她小时候，杀猪都在四五更，几个村里的人排着队杀呢，能杀到晚上去。
要想早些回来，就得赶早去。娘又要赶猪，又要背着她，因为她非要凑热闹，又起不来。
昘哥儿瞧她仰着脸直笑，很开心的样子，不懂他们说的甚，抿唇，偷偷瞪了孙柳一眼。
走到相公府附近，还没到家呢，陈鸢听见有人说话，她让小郎快回去，昘哥儿眼瞧着她和柳哥儿进了下人院，清脆的声音传来，“娘！娘！柳哥儿来了！”
他听着院里闹腾的动静，站了一会儿，自个儿慢慢走回去。
夜幕四合，黑暗一点点降下，从墙头，一点点爬到他肩上，将他瘦小的身躯包裹进去。
……
陈鸢喊着娘进屋，半晌没人应，二姐儿推开窗，“别喊了，都不在。”
“先进来暖着。”陈鸾替柳哥儿倒了一碗二陈汤，“快喝一碗去去寒气。”
柳哥儿将两只驴拴在院里的树上，将东西都拿进屋里来。
“爹他们呢？”陈鸢捧着碗吹吹热气，小口吸溜，脸皱起来。
“爹摔了一跤，大姐儿扶着去药铺瞧了。”
陈鸢一惊，“要不要紧？”
“你好生坐着，我才从药铺回来。郎中接了骨，扭着了，不碍事。大姐儿看着呢。”
陈鸢有些不安心，她爹一身毛病，牙又不好，腰也不好，一年到头药就没断过。
“怎就摔了？多疼呐！”她有些心疼。爹最疼她了。
“路滑，他走路跟你似的，又不看路。”陈鸾让她将二陈汤喝完，“不许浪费。”
陈鸢更喝不下去了，平日里不想喝，都是爹替她喝完的。
她坐不住，“我要瞧瞧去，在哪个药铺？”
“天黑了，你不许去。娘交待了，你好生将那马牙菜做了，爹爱吃，他回来要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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