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也在药铺？”陈鸢问。
“娘还在大厨房没回来。大厨房里事儿忙，今儿非到晚上不可。你给我安生些，不许乱跑。”
陈鸾问柳哥儿，“路上雪化了没有？家里忙不忙？下回路难走就别来，等天晴。”
今儿陈父教人扶着进来，龇牙咧嘴喊疼，可把她和大姐儿吓坏了。
柳哥儿道，“路好走，商队早将路踏出来了，你放心，不会有事，我心里有数的。”
他赶紧从那几个麻袋里往外掏东西，甚么芦菔干、茄瓠干、木柴、麦面、桃板、桃符……
还有一袋子都是肉，好几只鸡，还有猪肉。
陈鸢直咋舌，“舅母怎甚么都装！”
孙柳将那一碗炒猪血单独拿出来，“你热一热，我娘惦记着，怕时候久了味儿不好，让你今儿就尝一口，不好吃就给外头的乞丐。”
“瞎说。”陈鸢忙捧了，“给甚乞丐，我都不够吃的。”
炉火烧得很旺，她往锅子里挖了一勺猪油，再将炒猪血倒进去，油“滋啦啦”作响，香味儿一下子飘出来。
杀猪时候接了猪血，往里加了麦面、杂豆面之类，在锅子里摊成一张一张的薄饼，切成条儿，在猪油里炒，就是炒猪血了。
“我娘放了好些蒜叶呢，你最喜欢吃。”
陈鸢瞧见了，她夹了一筷子，一点儿也不腥，全是油煎猪血面那股焦香。
她分了些，几个人吃完了，剩下的给爹娘他们留着。
另一边，陈雁瞧着爹的骨头接好了，这会子睡过去，总算松了口气。
她也是慌了神，直接朝着吴家药铺来，这会子才怀疑起来，问旁边的吴承祖，“你家里郎中医术好不好？我爹的脚不会有事儿罢？”
吴承祖忙前忙后，急得一头汗，比陈雁还操心，这会子正在抓药，听了她的话，好脾气道，“你，你放心，正骨还是没问题的。”
陈雁刁蛮道，“要是我爹的脚有甚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不会的，不会的。”吴承祖见她脸色发白，“你放心，这样的伤我见过好些，没有大碍。只比你上回重了些许，多歇几日便好。”
“最好是。”陈雁听见爹疼得呻吟，一拍他，“你赶紧熬药呐！磨磨蹭蹭，没瞧见我爹疼！”
“哎！”吴承祖赶紧抖着手抓药，陈雁急得胃都难受了，“你给我抓一把豆蔻。”
吴承祖有些担心，嗫嚅道，“胃，胃不舒服，我替你把脉瞧瞧呢？豆蔻也不能乱吃。”
陈雁没好气，“豆蔻一嚼就好了，你怎恁烦人，还不快抓药。”
吴承祖将药给小童去熬，闷声闷气叮嘱了半晌，陈雁在一旁瞧着都犯急。
“我的豆蔻呢？”
吴承祖好脾气地笑，“我给你把把脉。”
陈雁瞪他一眼，这种说甚也不会生气的人，真够稀奇的，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怎麽折腾都没脾性，她自个儿都嫌烦。
“喏。”她将袖子拉起来，放到他跟前。
吴承祖耳朵一下子红了，他忙将她衣袖拉下来，防止别人瞧见。
“磨磨蹭蹭。”陈雁嫌弃。
吴承祖将指腹搭到她的手腕上，接触的一瞬，陈雁觉得有些奇怪，她以为自个儿很嫌弃吴承祖呢。
这小郎窝窝囊囊的，总是教张七郎欺负。她最烦这样的人。
但他低垂着头，仔细诊脉的模样有些陌生。
陈雁打量两眼，瞧见他有双好看的眼睛，睫毛也长，鼻子、嘴巴也生的好，耳朵也好，就是脸上肉乎乎的。
她有些不高兴了，她竟连吴承祖的好看也没有，真气人！
他可是个小胖子！
吴承祖正凝神听脉呢，发现雁姐儿不知怎地又生气了，忙安抚道，“雁姐儿，你脉象有力，只肝火旺了些，肝失疏泄，横逆犯胃，胃失和降，才不舒服。”
这话陈雁还是头一回听。
之前她不舒服，娘就带她去瞧郎中，郎中都不必把脉，给她一包豆蔻，让她不舒服了就嚼一嚼，吃了确实有些用处，她就一直嚼豆蔻，也不想再去瞧郎中。
谁知道那些郎中是不是骗钱，没病也要说三分病来。
“你说甚？”陈雁只听到肝也不好，她一拍桌子就要发火。
“你别急。”吴承祖一头汗。
瞧她这火气，也知道肝火旺了。
他拿起笔，快速在纸上列出个方子来，“我给你开一副疏肝解郁的方子，比豆蔻管用，乡野赤脚医常拿这个给人吃，有些症状不能吃这个的。”
陈雁有些恼怒，这不是说她瞧的是赤脚医么？
虽然娘也说那是赤脚医。
但她还是很好面子的，当即就有些下不来台，要发火。
吴承祖知道说错话，脸色涨红，急得都结巴了，忙道，“不过豆蔻理气消胀，是对症下药，故而你吃了会舒服些。”
陈雁一口气在喉咙里，还未发作，教他一句话化解了，上不来下不去，她没好气，“我才不信你，我改日到太丞家去瞧。”
吴承祖道，“你这会还不舒服，太丞家远了些，不如先喝我的方子，若是没用再去也不迟呢。”
他道，“若是没用，是我医术不精，我不收钱。”
“当真？”陈雁有些动摇。
“嗯嗯！”吴承祖忙点头。
他也不等陈雁答应，赶紧去熬药了。
陈雁瞧他那屁颠颠的样儿，真不知道他高兴甚，一天到晚傻笑，真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想不明白。
换了她，早揍人了。
第94章
陈鸾让鸢姐儿看家，她跟柳哥儿到金梁街车马行那里赁了个轿子，将爹接回家里来。
晚上陈婆子从大厨房拿来了剩的炙鸡、爊鸭，见了陈父肿得老高的脚，好险没吓死。
陈鸢跟爹坐一块儿，低着头冲他挤眼睛，陈父臊眉耷脸的，吹了吹胡子，瞪她一眼。
“走路还能摔了，眼睛作甚用的？”
陈婆子一瞪，陈父就是一抖，忙谄媚地笑，“哎唷这雪天路滑，亏没有大碍，娘子你别骂了，外甥还在呢！”
柳哥儿跟只鹌鹑似的，一劲儿低头夹肉吃。偷偷往陈鸢身边挪了挪。
陈鸢冲他眨眼，仿佛在说，瞧我娘，厉害罢！
“你还知道丢人！”陈婆子将陈父耳朵一拧，“真不让人省心！”
她又后怕又担心，“好歹只是脱臼，前儿还有人摔断腿的，让你仔细些你不听。”
陈庆龇牙，“哎唷娘子，你轻些轻些！”
陈鸢“嘶”一声儿，瞧着都疼。
陈鸾舀了几碗五味粥出来，“娘，我给孙账房家里送五味粥去，吴家药铺帮了不少忙，给吴婆婆也送去些。”
陈婆子这才放过陈父，打发陈鸢，“鸢姐儿，你去王娘子家里，她今儿打发人送来韭黄和泽州饧，要还礼的。”
“哪里？”陈鸢惊讶，“我怎没见？”
韭黄可不便宜呢。
“我收起来了。”陈婆子啐道，“给你瞧见还能留到明儿去？”
陈鸢不服气了，娘不说明明是她自个儿抠门，还赖她，她哪里有那样馋。
她也吃饱了，“娘，我要提着爹做的那个灯笼去。”
那个灯笼她瞧着爹做了好些日子呢，可好看了——在细细的空竹管里头穿线，每一面儿是五根竹管，五边形，十二个面儿合起来是个蹴鞠的形状。
做好了糊上草纸，央大姐儿画几株草、几丛花，点上一根烛，亮起来，别提多好看了。
这是给上元灯节做的。娘不许她平日里拿出去玩儿，怕她弄坏了，再者，烛也贵。
陈鸢可忍不住，趁娘不在就偷偷点了玩儿。下人院里的小孩子给她炫耀得眼馋坏了。
这几日都嚷嚷着要家里给做灯笼。
不少人跟陈婆子抱怨。
“提那个作甚，统共一根烛，还不够你玩的，留着上元节那天再点，今儿提我上值那个去就行了。”
陈鸢不想提娘那个，那是府里头用旧的，灰扑扑的，哪里比得上她那个。
但陈婆子可不惯着她，说不许就不许。
陈鸢哼一声，气呼呼出门。
她提着食盒，脚下将一颗石子踢来踢去。
食盒里装了一碗五味粥，是她熬的，放了菉豆、赤豆、黑豆、扁豆、黄豆、粳米，还有泽州饧。
这是东京人的做法。
她还瞧见娘放了一碟撒佛花、一碟生菜、一碟勃荷。
怪不得沉呢。
陈鸾跟着她，瞧她那样儿，道，“还不好生走路，爹才摔了，你也想跌一跤不成？”
“二姐儿，娘恁偏心王家。”陈鸢指着她的食盒，那里头就只有五味粥、一碗撒佛花、一碟兰牙。
她眼睛一转，陈鸾就知道这小妮心里准在胡乱想，没好气，“‘脍肉纷银缕，兰芽蔟紫茸’。你知道甚，曾婆婆欢喜这个。”
陈鸢瞅着她，试探道，“往日里娘不都打发你去王家，今儿你怎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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