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陈婆子下值回来，她已经蒸上锅了。
她家里以前用的那个陶釜，前些日子早上熬粟米粥时裂了，娘咬牙又买了这个铁的，大了许多不说，热起来也快。
“我替你瞧着火，你到市井里买些酒糟，再买灶马和纸钱回来。”
“噢。”陈鸢立马解了腰间的青花布巾，擦了手，伸手跟娘要钱，龇牙笑，“那要给我买一碗大相国寺门口的丁香馄饨，不然我可不去！”
陈婆子真想揍她，她作势握住拳头，“你皮痒了？”
陈鸢觑着她的脸色，猜娘心情准不错。
她立即得寸进尺，“我不管，哪有白跑腿的，外头多冷！再说了，我的仙桃可不能蒸坏了，我要孝敬婆婆的。”
陈婆子拿这皮猴没辙。
揍一顿罢，瞧着她那笑脸，压根儿下不去手。
她那样儿也不怕挨揍。怕是揍了更有由头讨说法。
她从衣襟里拿出一串钱，念叨着，“一张灶马三文钱，酒糟五文钱，纸钱十文，馄饨十五文，给你五十文足够了。”
“娘你忒抠，万一今儿涨价呢？”陈鸢哼，“买不着可别怪我。”
陈婆子瞧她那样儿，啐了一声，手痒得不行，真怕忍不住揍她一顿，索性将一串钱塞她手里，“剩下的拿回来，给我报账，要是敢乱花，仔细你的皮儿！”
陈鸢接过钱，唇角扬起，“哪能呢，我自个儿也有钱，谁稀罕！”
这一串是她昨儿交上的月钱，足有三百文呢。
她挎上篮儿，一蹦一跳就往外跑。简直得意死了。
她知道哪里的灶马最便宜，比娘说的还便宜，哈哈，她能昧下好多，请二妞吃丁香馄饨！
“三姐儿！”陈婆子又赶忙掀帘，扯着嗓子道，“再买些润州金山盐豉！还有干茄瓠、胶牙饧、马牙菜，都捡着买些好的来！”
“晓得了娘！”陈鸢一听就是给她师父的。
娘很敬重师父的，逢年过节，三不五时便打发她做些糕饼、买些时兴吃食给吴娘子和吴婆婆送去。
吴婆婆病得越发重了，娘成日里念叨，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日。
要是熬过去，就到春天了，春天万物复苏，婆婆说不准也能好起来。
陈鸢想到这里，又没有那样高兴了。
她摸摸脖颈里一个玉坠儿，是她过生辰，婆婆给她的。
婆婆大多数时候很糊涂，那回将她认成了孙女儿，陈鸢要拿下来给吴娘子还回去，吴娘子却说不必了。
她摸着陈鸢的丫髻，神色里有些怀念，随后抹了把脸，“这是缘分，这玉坠子在佛寺里开过光，你戴着它，能保佑你。”
陈鸢很喜欢那通透温润的触感，不时就要摸一摸，像摸一抔温热的泉水，又光滑又细腻。
她摸着摸着，又想到婆婆那双手，像老树皮一样，好多的皱纹，好多的茧子，抓着她的手时，也像槐树皮一样粗糙，扎得有些疼，又有些痒痒。
她会痒得发笑，婆婆也笑起来，她脸上的皱纹好多好多，摸上去软乎乎的，很奇怪的触感。
“鸢姐儿！”
陈鸢正想着这些，想着她给婆婆做的寿带龟仙桃，她做了橙沙馅儿，还将羊肉做成肉糜，作圆欢喜的馅儿，蒸出来可软乎了，婆婆没牙也能磨得动。
听见有人唤她，她知道是二妞，扭头，笑得眉眼弯弯，“二妞！”
昘哥儿也跑过来，上回陈鸢过生辰，昘哥儿请她吃羊肉夹子，二妞给她打了络子，可以放她的小帕子、小石子儿，陈鸢可喜欢了。
今儿二妞过生辰，他们说好了要去玩儿。
陈鸢道，“二妞，你家里买了灶马、酒糟、纸钱没有？我娘打发我去买呢！”
二妞笑，“我也去，我也去，还没顾上买。”
“我知道哪家最便宜，你跟我走，咱们今儿去大相国寺外头，绣巷那边可多了。”陈鸢一蹦一跳。
她又问昘哥儿，“你家里贴灶马了没有？”
昘哥儿完全不明白，疑惑，“灶马是甚？”
陈鸢一拍他脑门，“你怎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一会儿瞧见了你就知道。家家户户都要拜灶王爷的。”
她拿出钱高兴地甩了甩，“咱们先去吃大相国寺外头王道人的丁香馄饨，二妞今儿过生辰，我请客！”
二妞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就那样金贵，我从来不过生辰的。”
“那怎行。”陈鸢搂着她脖颈，蹭蹭她软乎乎的脸颊，笑眯眯的，“那从今儿起，每年都要过，生辰怎能不过呢。”
昘哥儿跟在她旁边，羡慕地瞧着她跟二妞，吸了吸鼻子，抿唇，“我也没有生辰。”
陈鸢一扭头，瞧他那委屈巴巴的样儿，怪可怜的，“你可问过婆婆了？你是哪一日生的？”
小郎摇摇头，“我娘是生我那一日死的，婆婆不许过生辰。”
陈鸢是头一回听他说这个，但小郎没见过娘，也没有难过的模样，只是懵懂，不明白。
二妞眼睛红红的，“昘哥儿真可怜。”
昘哥儿不觉得自个儿可怜。他就是想让鸢姐儿多跟他说话。
鸢姐儿偏心二妞，他不高兴。
“那你跟二妞一块儿过生辰好了！”
谁知小郎还不愿意了，他别扭地红了脸，“我想跟鸢姐儿一起过。”
陈鸢：“可我生辰早过了呀！”
“那我明年再跟鸢姐儿一块儿过好了。”小郎倒是很高兴，笑得见牙不见眼，还很机灵地伸出手指，要勾陈鸢的手指，“说好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陈鸢教他拉着晃了晃，嚷嚷，“我哪有说话不算话的时候。”
她想起来二姐儿盯她盯得紧的时候，她是总说话不算话来着。不由心虚，清了清嗓子，“咱们快走，我还有好多事儿要做呢！回来晚了我娘准骂我。”
“下雪了！”二妞高兴地瞪大眼睛，伸手接了一片雪花。
陈鸢和昘哥儿忙仰头，天阴沉沉的，三三两两往下飘柳絮般的雪花。
陈鸢伸出小手，一大片落在掌心，还能瞧见晶莹剔透的冰晶花纹，一眨眼就化了。
小郎脸上落了两片，一片落在眼睛上，冰冰凉凉的，陈鸢伸手替他抹了一把，“你傻呀，掉进眼睛可不好受，快跑。”
她撒腿往梁门里跑，笑声洒落一地，和着冬日里的雪，更清脆好听了。
二妞和昘哥儿也跟着她跑，来来往往的人听见他们笑，也笑起来。
大相国寺每逢朔、望、三、八日才开放，今儿没有市集，但外头也挤满了小贩，一条街上全是叫卖的。
陈鸢拉着二妞和小郎，挤来挤去，好容易才挤到王道人丁香馄饨摊子前。
她眼疾手快瞅见一张空桌儿，一屁股坐下，两只手赶紧占了旁边两个小凳，“二妞！快来！”
旁边一个小郎没抢过她，气得鼓了鼓腮帮子，扭头找他娘亲哭着告状。
陈鸢哼一声，才不管他，二妞和昘哥儿气喘吁吁坐下，陈鸢大声朝着那个支着锅在煮馄饨的道人道，“要三碗丁香馄饨！一碗不要芫荽！”
王道人还记得她，实在是这小丫头嗓门真够大的，又亮又脆。
他笑呵呵的，“好嘞！”
陈鸢很有大人模样儿地念叨，“这里的丁香馄饨比州桥的还好吃，我新近才发现的呢！皮儿又薄，馅儿又多，味儿还好，你们尝尝就知道啦。”
二妞正瞧着那边卖灶马之类的，因着下了雪，小贩忙拿桐油纸将摊子盖住，那些纸做的东西最怕湿透了。
她跑了一路，气喘吁吁，这会子才平复些，她心里很高兴，脸上红彤彤的，“嗯！你说好吃，准是好的！”
十五文一份，就是贵了些。
小郎拉陈鸢袖子，将她注意力吸引过来，“鸢姐儿，《陈巡检梅岭失妻记》，你听不听？我都记下来了，我给你讲。”
“听！听！”陈鸢忙点头，咋舌，“你都记下了？你真厉害！”
小郎抿唇笑，眉眼弯弯，他从上回在茶楼里听过的，陈巡检的妻子张氏教一个白猿精申阳公掳到申阳洞中开始讲。
“原来洞中先有一娘子，名唤牡丹，亦被摄入洞中日久，向前来劝如春——”
“停停！”陈鸢瞪大眼睛，“你好像假人噢，你学学那说书先生，语气要有感情些。”
小郎歪头想了想，又板着那张漂亮的小脸，一本正经开始学说书先生。
偏他实在没有人家的本事，说背书就是背书，毫无感情，一字字念出来，真是好笑。
陈鸢听了两句，就笑得不行，搂着二妞，笑倒在她身上。
小郎蹙了蹙眉，他自觉学得很像。
二妞强忍着没笑，怕小郎生气。
“鸢姐儿。”小郎拉陈鸢衣袖，让她认真听。
陈鸢胡乱点头，“你讲，你讲，我听着呢。”
“噗嗤！”她吃着馄饨，还忍不住笑出声儿，见小郎抿唇，委屈巴巴的样儿，忙安慰他，“你多练练，日后准能讲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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