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
“嗯！骗妳作甚！”陈鸢将他勺子里的馄饨往他嘴里一塞，“快吃！”
二妞吸溜了一口汤，热乎乎的，好鲜，那馄饨因着是丁香的形状，才唤作丁香馄饨，是肉馅儿的，她眼睛亮晶晶的，“鸢姐儿，这个真好吃！”
陈鸢得意，“是罢！”
她也吸溜一口，外头雪下大了，她们坐在一个大青布伞下，雪正好落不进来。
手冻得不行，她捧着碗暖了暖，市井里人还很多，下了雪大家反而更高兴了。
各处吃食摊子上热气蒸腾，云烟雾饶的，夹杂着小贩吟唱叫卖，这都是陈鸢见惯了的市井热闹。
他们叽叽喳喳说话，说起冬至时候东京城里的热闹，都咋舌不已。
陈鸢还是头一回见，官家到南郊祭祀，那些仪仗、车马、队伍，“人恁多，明年我不睡了，半夜就去街上等着瞧象队！”
二妞笑，“你说的，看你起不起得来，我可不信。”
“你瞧着罢。”陈鸢不服气，拉过小郎，“你信不信我？”
小郎点头如捣蒜，十分信服，乖巧道，“信的。”
“你瞧！”陈鸢哼，“昘哥儿信我呢！”
二妞笑，“你说甚他都信。把他卖了还给你数钱。”
这可是真的。
陈鸢不由也笑起来，眼泪都出来了，瞧小郎那单纯的眼睛，都有些负罪感了。
不过，她耳朵冻了，拿手捂了捂，瞥一眼小郎的狸帽，矜持道，“你热不热呀？”
小郎瞧她耳朵冻红了，之前他就要把狸帽给鸢姐儿戴，但陈鸢跑的时候嫌弃帽子碍事，她不肯要。
这会子他取下，往她脑袋上一戴，怕她拿下来，还捂住了，“鸢姐儿乖，戴着不冷。”
陈鸢教他哄小孩子的语气搞得颇为不自在，哼一声，别扭道，“好罢，我就替你戴一会子，等你冷了还你。”
小郎抿唇笑，眉眼弯弯，“嗯！”
陈鸢也傻笑起来，伸手摸了摸毛边儿，可真软呐！
二妞喝完最后一口汤，“咱们快走罢，你不是还要去你师父家里？”
陈鸢立马急了，催促，“快些快些！”
几个人跑到绣巷里，好多人！
这里住着好多师姑，卖绣活的可够多的。二妞都快走不动路，陈鸢笑，“下回你也来这里卖，这里人真多！”
二妞“嗯”了一声儿，陈鸢拉着她跑到一个卖灶马的摊子前，“瞧，就是这里了。”
灶马是灶神爷的画像，交年节的时候家家户户祭拜灶王爷，要焚烧灶马，送灶上天。
陈鸢要给自家和吴娘子家里买，这种都是雕版统一印刷的，几文钱就能买一张。
这条巷子里有好多，数这家最便宜，不知道是不是书肆亲戚私下里印的。
陈鸢买两张，二妞买一张，小郎瞧她们都买，他也买一张拿着。
陈鸢跟二妞一左一右教他习俗。
“回去要贴在灶台上的，还要‘醉司命’，醉司命你知不知道？”
小郎摇头，“那是甚？”
“这你都不知道。”陈鸢小大人似的，学二姐儿摇摇头，“醉司命，就是要把酒糟抹在灶门上，让灶王爷吃醉了，好教他到了天上，不说这家人的坏话！”
小郎惊讶，“灶王爷怎麽到天上？”
陈鸢一敲他额头，“笨呐！”
她指着篮儿里头的灶马，“这就是灶王爷的像，烧了就能上天呢！灶王爷你知不知道？”
小郎还是摇头，满脸茫然。
陈鸢叹了口气，故作高深，“你连这个也不知道！灶王爷是家里供的神，一年到头瞧着大家的言行善恶呢，每年都要送他们到天上去，他们要跟玉皇大帝禀报人间善恶的，要是说了你的坏话，来年可要倒霉的。”
二妞忙点头，“嗯！我娘每年都抹多多的酒糟，要把灶王爷醉倒呢！我娘那样抠，唯独这个上头不敢马虎。”
“噢。”小郎似懂非懂。
陈鸢一拍他肩膀，小大人似的，“没事儿，你慢慢就懂啦。”
“除了这个，今儿晚上可要‘照虚耗’，你也不知道罢？”陈鸢瞧着小郎。
小郎抿唇，摇摇头。
“旁的可以不管，这个你今儿可要学一学。”陈鸢神神秘秘的，“你晚上在床底下点一盏灯，千万记得。”
小郎瞧着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儿，“这是甚么道理？”
“虚耗鬼会让人破财。”陈鸢学着娘的语气，“你管它，照着做就是了，点了灯它们就跑了，这样明年才能守住财呢，不然那些虚耗鬼可让你穷死了。”
要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迷信，陈鸢也没有多信，但娘可信了，陈鸢觉得好玩儿，故作正经骗小郎玩儿。
小郎傻傻的，有时候哄他可好玩了。
果然，昘哥儿一本正经点头，很认真的模样儿，“我记下了。”
陈鸢偷偷一笑，又拉着去买了酒糟和纸钱，二妞要的东西买够了，还要去买娘吩咐的东西。
润州的金山盐豉，一百五十文一包，陈鸢跑了三家，有家卖一百四十文，她嗅了嗅，味儿一模一样，她嘿嘿一笑，买了这个，昧下十文钱。
还有胶牙饧，他们一人一个嚼着，咬一下就黏住牙了，可费劲，但很好玩，几个人嚼得可高兴了。
往回走的时候，陈鸢跟二妞都着急，跑得很快，小郎心里不舍，一回去就要分开了。
陈鸢不知道小郎心里的想法，她可耽搁了不少时间，还赶着去吴娘子家里给婆婆贺寿呢。
到了杨妈妈家外头，急得都冒汗了，她都听见娘那大嗓门在念叨了，赶紧丢下一句，“我娘准着急了，我走了，明儿见！”
便像只猴子窜进去了。
二妞冲小郎笑了笑，“我替你瞧人，瞧着你进去再走。”
小郎抿唇，点点头，他扭头看了鸢姐儿的方向一眼，这才爬到树上，到了墙头，“二妞，你回去罢。”
二妞“嗯”了一声儿，等到里头传来昘哥儿落地的脚步声，才放心地回家了。
她拿着一包胶牙饧，老远瞧见一个瘦弱的小丫头在门上探头探脑，她笑着走过去，“大丫！”
“姑姑。”大丫忙跑出来迎她。
二妞拿出一块胶牙饧给她，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是饴糖！”
“是胶牙饧，交年节吃的。”
“胶牙饧？”大丫歪头，“好甜！”
她不舍得嚼，在嘴里含着。
二妞牵着她进去，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落下来，地上很快就白了一层。
……
交年节的时候，富贵人家要请僧道来看经，还要准备酒水果子送神。
陈婆子是不舍得花那个钱的，大和尚要价可贵！
她领着陈鸢去吴娘子家里，天已经黑了，屋子里点着灯，西屋里传来吴婆婆的咳嗽声。
那声音听着就够难受了，像是呼吸不上来，喘一口气就要断气了似的咳。直听得人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
陈鸢头上围着娘的青布手巾子，挡住了风雪，她打了个寒颤，将围着脸的巾子拿开。
下雪的时候天黑得格外早，才一会子就瞧不见院里的东西，只有屋子里零星的灯火发出昏黄的光。
西屋的光格外暗，陈鸢教娘牵着过去，她心里有些害怕，好像那里藏着一个可怕的怪物。
蓦地，她听见一阵诵经声儿，忙扭头，却见几个穿僧服的大和尚，正在灶房里念经呢！
吴娘子从婆婆屋里出来，陈鸢忙福了福，“师父，我做了寿带龟仙桃给婆婆吃，还热乎呢。”
吴娘子脸上表情有些疲惫，陈鸢瞧见后头丫鬟端出来一盆血水，红得好吓人，她往后缩了缩。
“婆婆可还好么？”陈婆子担忧道。
“又不是头一回。”吴娘子苦笑，“熬日子呢。”
她摸摸陈鸢的丫髻，“你瞧瞧婆婆去，她刚还念叨你呢。”
陈鸢乖乖应声儿，摸了摸脖颈里的玉坠儿，那股温润暖热的触感让她安心了些，跟在娘后头走进去。
青色的床帐子搭起来一边，门窗紧闭着，屋里一股长年累月没有通过风的味儿，和着药味儿、血腥味儿，还有些老人身上的味道，很复杂。
地上烧着四个铜盆，暖烘烘的，陈鸢一进去就给热出汗了。
她的夹袄外头穿了新做的羊皮内衬银红褙子，整个人圆滚滚的，抬胳膊都难。
但她安安静静的，忍着没说话，乖乖走到婆婆床前，师父将一盏灯笼放到地上，黑暗的帐子里渐渐能瞧清楚了。
陈鸢吃了一惊。
上回来的时候，婆婆还有些肉的，如今她瞧着那帐子里的人，好像一具骷髅，肉都紧紧贴着骨头，眼窝、脸颊都凹陷下去，只有嘴凸出来，艰难地呼吸着。
那呼吸声像灶房里的风箱，“呼哧——”
“呼哧——”
每一口气仿佛都用尽了全身气力，额角的青筋鼓起，胸膛艰难起伏，浑身都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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