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一下子有些难过。
她害怕这一口气随时都会断掉。
忽地，一只手握住她，她唬了一跳，抬头见是师父。
她将陈鸢牵到婆婆床前，摸了摸婆婆的鬓角。
陈鸢看着婆婆起伏的胸口，自个儿也呼吸不上来似的，胸口闷闷的，她不由伸手，抚了抚婆婆的胸口，“婆婆。”
老人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睛，手动了动，艰难摸索着。
陈鸢赶紧轻轻握住她的手，“婆婆，我来瞧你了，今儿是你生辰，我给你祝寿，祝婆婆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早日好起来，跟我去市井里逛好不好？”
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外头和尚还在诵经，灯火恍惚，老人眼前闪过一幕幕画面，闪过许多的人，眼角有些湿润，喉咙里发出艰涩的声音，“鸢姐儿——”
第96章
吴娘子将陈鸢牵到床边，让她能凑过去听婆婆说话。
那声音太轻了，落在空气里就散开，没留下一点儿痕迹。
“寿带龟仙桃——”老人眼睛浑浊，“刚来汴京那年，小囡囡在我膝盖上，我们，吃龟仙桃、圆欢喜，她说——”
“她说‘婆婆，真好吃’——”
陈鸢伸出小手轻轻抚她的背，试图缓解她的难受。
她那瘦弱弯曲的脊椎，令她想到相公府外头枯干的那棵老槐树。还有一根一根凸出的肋骨，透过褐色的衣裳，一清二楚。
好揪心。
陈鸢听清她的话，赶忙扭头，跑去桌上，捧着一碟子龟仙桃跑来。
吴娘子和小丫鬟拍抚着婆婆的背，她抖得厉害，不知有多疼，应当是很疼的。
陈鸢能听见她轻轻的倒吸气的声儿，每吸一口气，浑身的皮肉都要颤抖一下。
她的心也好像给那声音攥住，胸口好闷。
她感觉眼泪要掉下来，赶紧眨了眨眼睛。
等婆婆熬过这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她将龟仙桃捧给她，轻轻道，“婆婆，你瞧，我做的寿带龟仙桃。”
吴婆婆的眼前昏昏沉沉，灯火忽明忽暗，她缓缓看清了那小丫头，小丫头的眼睛清亮，捧着龟仙桃，她吃力地伸出手，“龟仙桃——”
“对，龟仙桃！”
老人的手摸着龟仙桃上的“寿”字，摸着那乌龟壳儿样的纹路，浑浊的眼睛渐渐亮起来，不知是不是想到以前的事儿。
陈鸢走的时候，她睡下了，怀里抱着龟仙桃，脸上有些笑意。
回家的路上，陈婆子唉声叹气，陈鸢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踢着脚下的石子儿，“娘，天气暖了婆婆就能好起来罢？”
她想起以前婆婆用手抚着她的丫髻，干燥温暖的掌心拉着她的小手，跟她说小囡囡的事儿。
“囡囡”是南方那边唤小女孩儿的意思。
陈鸢眼前仿佛真出现个小丫头，坐在婆婆膝盖上，手里捧着大大的龟仙桃，稚声稚气在那里说话，还有老人的笑声。
“唉，婆婆这病——”陈婆子叹了口气，“你多来瞧瞧她，跟她说说话。”
“吧嗒——”陈鸢一脚将石子儿踢到了墙上，树上的老鸹“扑簌簌”乱飞，发出粗哑难听的“噶”“噶”“噶”的叫声。
陈鸢骂它，“它怎哪里都有，真讨厌！”
今年相公府外头有一棵枯了的老槐树，冬日里就落满了老鸹，成日里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陈鸢路过都要扔石子儿将它们吓跑。
府里的管事也说不吉利，赶了好几回，但它们认定了似的，飞走了又回来。
树底下一圈都是这些黑鸦鸦的东西的鸟屎。
陈鸢喜欢那棵大槐树，夏日里没少跟二妞和昘哥儿在那底下躲太阳。
她认定是那些老鸹害死了那棵槐树，跟谁都说它们的坏话，还要拉二妞和昘哥儿一起骂它们。
二姐儿没少骂她，“又不碍着你，仔细它们记仇，夜里飞来啄你的眼睛。”
娘说老鸹是记仇的东西，教她躲着走。
陈鸢哼，她偏不。
陈婆子啐道，“你招它作甚！”
她拽着陈鸢赶紧走，天又冷又黑，她提着灯笼，只有一圈昏黄的光，想到吴家婆婆的样子，她就叹气。
……
“师父。”这日，陈鸢将一小瓶面油给吴娘子，笑道，“昨儿观音庙的师姑送来的，给你擦手。”
吴娘子的手上有冻伤，一到冬日就肿，两只手又红又肿，跟馒头似的，稍好些就会皲裂开来，陈鸢瞧着都心疼。
“你娘舍得添灯油钱？”吴娘子瞧了眼，打开闻了闻，一股生药、香料味儿。
“我娘师父还不晓得。”陈鸢龇牙，“师姑给她几个平安符，她就乐颠颠添了钱。”
一到正月里，附近庙里的和尚、师姑就出来教化，送些庙里做的面油，挨家挨户化上元节的灯油钱。
凭娘如何抠门，那个能说会道的师姑只消夸几句她家里日子好了，再说几句奉承吉祥话，说这都是菩萨保佑，若是更潜心修佛，菩萨会保佑明年家里也更好呢。
娘旁的不信，唯独是信佛的。平白无故让她出钱不可能，但要说这面油、这平安符是佛祖跟前开过光的，那可就镶了金边了。
她只觉得占了大便宜。
陈鸢想到这儿就翻白眼，娘还说她守不住钱，亏她是没遇上大骗子。
像之前那家油盐店，娘不就上当了么？
吴娘子瞧着她那样儿，忍不住摸摸她的丫髻，“好了，你娘也是你说的！今儿要做焦䭔、科头圆子，你跟着我学。”
陈鸢一听，高兴坏了，“这个师父也会做？”
“上元节的吃食，厨娘怎能不会？再过不久你也要进大厨房，到时主子考你，你有不会的，怎比得过人家茵儿？”
陈鸢讪讪，忙龇牙谄媚地笑，“我会好好学的，师父。”
这两样儿吃食很简单，不过是节日的意头。
焦䭔也叫油䭔，东京人经常说“拍头焦䭔”，是用糯米粉和面，油炸出来的小圆饼，也有做小圆子样儿的。
吴娘子炸好了，陈鸢先尝，刚出油锅，外头那层油还“滋滋”响，陈鸢吹了吹烫乎的热气，“咔擦”咬一口，外头可真够酥的。
吴娘子在一旁念叨，“我说的可都记下了？”
陈鸢忙点头，“记下了。”
吴娘子近来多了娘念叨的毛病，以前她不爱说废话，陈鸢要是三心二意，她就拍陈鸢脑门，“不好生学，又走神。”
她总板着脸，陈鸢一开始还瞧眼色，不敢放肆。
但时日一久，她那股蹬鼻子上脸的劲儿就显露出几分，拿捏着吴娘子嘴硬心软，犯了错就撒娇，吴娘子教她磨得头疼。
她也知道这是一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任你如何心硬，也能教她磨得软了性子。
原本要骂她的，见她挤着脸露出那个甜甜的笑，心里的气也变成笑，倒是跟她一起笑起来。
最后骂一句，“还笑！瞧你做的！”
但让她学的东西她都学得很好。
不然吴娘子早揍她了。
想到这儿，吴娘子心里的情绪又多了些，她扭过头去，抹了把脸，“还不快做，不许磨蹭！”
“我做一遍，师父你瞧着罢。”陈鸢胸有成竹。
她记着吴娘子交代的，糯米粉里头要加些澄粉，这样皮才脆，面团要和得硬些，太软了就稀稀拉拉，口感不好，还要加一勺猪油，这样面团不容易裂开，猪油也能增香。
炸之前轻轻沾一层糯米粉，炸完了还要炸第二回 ，这样才更脆。
她拿起一个尝，吃了一口，心里“哇”一声儿，跟师父做的一模一样！
她忙看向吴娘子。
吴娘子咬了一口，“咔擦”一声儿，光听就知道有多脆了。
“嗯，做得很好。”
陈鸢弯着眼睛笑起来。
科头圆子就更简单，糯米粉做的圆子，下沸水里头煮熟，捞出来浇上糖稀。
也有包馅儿的，也有不包的。
她今儿光吃这两样儿都饱了，可真够饱腹的。
今儿是上元节，府里头挂满了各色的灯，丫鬟婆子个个都很高兴，一大早就在那里讨论宣德楼前的鳌山灯。
还有这些日子各国来的使臣，那些人明显跟汉人长得不一样，奇装异服，走到街上就能遇到好些，大家乐此不疲地议论着。
府里过元宵节，灶房里很忙，主子们用过晚膳要去瞧灯，东京城里热闹好些日子了，陈鸢每日都待不住，都想到外头去玩儿。
今儿大娘子给阖府下人都赏了席面，灶房里从早到晚忙个不停。那些席面菜，吴娘子都教过陈鸢了，这会子就让她练手。
陈鸢已经做得很有模有样。
吴娘子让她做一道雕花枨子，一道杂丝梅饼儿，一道缠枣圈，一道荔枝白腰子，还有一道群仙羹。
群仙羹比寻常羹复杂，用的料也多，底汤是老鸡汤，放了干虾子、干贝提鲜，还有鱼、羊、芦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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