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这会才放松下来，松了松蹲累的脚，站起身，抬头看了这郎君一眼。
她想起正旦大朝会那天，跟二姐儿上值的时候，在园子里瞧见了墨哥儿。
他可气派了，穿着白色圆领袍，镶青色的边儿，头上戴的是二梁冠。
听说他要跟着相公去大庆殿外头参加大朝会。依着惯例，举人也要站班，解元另立一班。
要是运气好，还能进大庆殿进见，能亲眼瞧见官家呢。
“快到礼部试了罢？”仿佛完全没听见那日的话，陈鸾面色如常，笑道，“祝郎君金榜题名，早日登科。”
“多谢，多谢。”王墨干巴巴的，因羞愧，不敢看她。
陈鸢听娘私底下说，王墨这些日子很是用功，每日读书到三更才睡，五更便起来读书。
每日也不与同窗聚会了，整日埋首苦读。
她歪头打量这郎君，长相文气，性子温和，她小手环胸，等他们说完话。
要是这人能考上进士，配二姐儿还差不多。
二姐儿若非生在他们这样寻常的人家，做甚都能有一番成就。真是够可惜的。
不过如今东京城里都知道王御史府上大娘子身边那个擅茶百戏的婢女，好多人递了拜帖，就为了来瞧二姐儿点茶呢。
上回还有位夫人想让大娘子将婢女让与她，多少钱都愿意出，大娘子不缺钱，便没有应。
这事儿外头如今还在传，还有读书人写了诗，说“点茶婢女值千金”之类的。
若是二姐儿开个茶肆，想必不愁生意。
陈鸢想七想八的功夫，陈鸾与王墨又道了两句话，便告辞了。
陈鸢教她拽着走，她头皮一紧，知道要算账，不由夹紧尾巴，乖乖跟着，也不作妖了。
一路出了府，到了家里，二姐儿一见娘就告状，“三姐儿在府里撞了人。”
陈鸢一听就不好，赶紧往爹身后跑。
陈婆子捞起笤帚，将把儿倒着拿，“你给我过来！”
陈鸢围着爹跑，“娘，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上回贪玩儿，险些掉御沟里，我是不是教你走路慢些，眼睛瞧着脚下！”陈婆子真生气了，非要收拾她，“你还敢在府里撞人，要是撞了主子，我不收拾你，也有旁人收拾！”
“今儿非把你屁股打开花不可！”
陈鸢一听，哪里肯乖乖挨着，围着爹跑了好几圈，陈父头都给她转晕了，陈婆子那胖乎乎的身躯，跑得气喘吁吁，“你，你站住！”
陈鸢瞅准机会，撒丫子往门外跑，“我又不傻，谁要挨揍。”
她的声音从外头飘来，中气十足。
陈婆子气得倒仰，“你给我站住！”
天黑乎乎的，她那一嗓子，喊得整条巷子里都听见了，下人院正热闹呢，这下子都出来瞧。
众人只见前头一个小丫头跑得飞快，一阵风似的过去了。
后头陈婆子“轰隆隆”，跑得地动山摇，“死丫头，你站不站住！”
“我不——”
小孩子哈哈笑着打趣陈鸢，“鸢姐儿，你娘又揍你！”
陈鸢啐，“呸呸呸，一边儿去，别挡路！”
二妞都听见这动静，忙出来瞧，见鸢姐儿一溜烟就跑远了，陈娘子还在后头老远，她不由一笑，白担心了。
大丫稚声稚气，“鸢姐儿又惹陈娘子生气啦？”
第97章
“爹，你好生养脚，我回来给你带水晶红白烧酒呀！”陈鸢捂着屁股，趴在门框上跟爹道别。
陈父瞧她那样儿就好笑，“你快去，瞧你大姐儿，她不等你了。”
陈鸢一听，扭过头，果真见大姐儿的裙角出了院门，她一跺脚，撒丫子就跑，“等等我！”
一边跑还一边捂着屁股吸气，哎唷，娘下手可够重的！
她都觑着娘消气的时候才回来的，没想到这回娘还气着呢。
她倒是跟二姐儿两个去宣德楼，还把她丢给大姐儿。
“大姐儿，等等我！”
陈雁走了半响，听后头“噔“噔”“噔”的声音，双手环胸，扭头，没好气，“先说好，你敢乱跑，我就不带你。”
陈鸢惯会装乖，龇牙露出个最可爱的笑容，“我肯定不乱跑的呀。”
陈雁才不信她，心里可是想好了，这丫头不听话，她就揍她。
陈鸢乖乖跟着，一路上都乖巧得不像话。惹得陈雁狐疑地回头瞧了好几回。
她一回头，陈鸢就甜甜地冲她笑。
“你可别作妖！”陈雁总觉得不对劲。
“哎呀大姐儿你放心好啦。”陈鸢拍着小胸脯保证，“我肯定听话。”
跟着大姐儿有个好处。她们走出这条街，陈鸢忙冲后头的昘哥儿招手，昘哥儿屁颠颠跑过来，等陈雁逛完领抹铺子出来，就瞧见鸢姐儿旁边跟个小郎君。
两个人头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鸢姐儿那张小脸眉飞色舞，手脚乱挥。
她一瞧那小郎眉眼，不由一惊，哪里来的这样好看的小郎。
“我跟你说那宣德楼前的鳌山灯，足有两棵树那——样高！”陈鸢跳起来，指着旁边一棵高大的梧桐，“灯山顶上还有小木门，木门里有水滚下来，跟瀑布似的，你准没见过！”
小郎摇摇头，脸上满是好奇。
“鸢姐儿。”陈雁以为这妮子又乱跟人说话，打断她，“这谁——”
她瞧了那小郎好几眼，那双漂亮的凤眼，睫毛恁长，皮肤雪白，真够好看的！她啧一声儿，心里酸死了。
陈鸢有些心虚，不过大姐儿好骗，她立即睁大眼睛道，“这是隔了两条街的大佛寺那里一家的小郎君，他跟父母走散了，咱们带着他罢？”
说完抬起脚轻轻一踢小郎。
小郎忙仰头，乖巧，“姐姐好。”
他的手攥紧，紧张得出了汗，忙在衣袍上轻轻蹭了蹭。
陈雁狐疑，心直口快，“金梁街附近的人家能生出这样的小郎？”
不怪她以貌取人，实在这附近没见过几个好看的人。
小郎这样貌，瞧着便是富人家的，“哪户员外家里？我怎没见过？”
“哎唷离着咱们好几条街呢，我也就见过一回，大姐儿你不是要逛鞋袜铺，咱们快去瞧罢！”
陈雁又瞥一眼，看在他长得好看的份上，没有多说甚，不过，她语气刻薄，“我可不白替人帮忙，你家里做甚生意？”
小郎哑巴了，偷偷要瞧鸢姐儿。这个鸢姐儿没跟他说过。
“蜜煎！”陈鸢忙道，“卖蜜煎的！”
“蜜煎？”陈雁好像记得大佛寺附近有几家卖蜜煎的，她又瞥一眼小郎，还以为是开绸缎铺子的呢。
小郎身上的圆领袍、头上的狸帽可够贵的，卖蜜煎的恁有钱？
她有些眼热。
陈鸢捅一捅昘哥儿，悄声道，“把你钱拿出来！”
昘哥儿立即从袖子里掏出一串钱，很有眼色地递给大姐儿，“给你。”
大姐儿毫不客气收下了，理直气壮，“要是你教拐子拐去，你爹娘准要急死，别说一贯钱，十贯钱也于事无补。我今儿好心，就送你回去好了。”
她收了钱，支使鸢姐儿，“你看好人，抓紧我，可别挤丢了！”
陈鸢真想翻白眼，大姐儿真够见钱眼开的！
人太多了，稍有不注意就会被人群冲散，陈鸢抓住了小郎的胳膊，几个人穿过御街两旁的御廊，这里也都是卖各色物儿的小贩。
她一只手提着她那个灯笼，四处张望，瞧摊位上卖的各色东西。上元节最热闹的要数灯了！
甚么花篮灯、虾灯、鳌山灯、鸬鸟灯、兔子灯、绛纱灯、莲灯……眼睛都看花了。
袖子突然被拉了拉，她回头，小郎站在一个摊前，指着一个滚灯，有几分像陈鸢手里的小灯笼，但比陈鸢那个精巧多了，不但用红纸贴了各色花，糊灯笼的纸还是彩纸，五颜六色的。
纸上画各色图案，每一面儿都不一样，像竹报平安啦、五谷丰登啦、普天同庆啦……
两个人凑过去，将陈雁也拽了过去。
陈鸢惊喜地指着兔子灯，“是小兔子哎！真好看！”
小郎却拿着那个滚灯瞧来瞧去，爱不释手的样子。
小贩瞧他穿着富贵，忙笑道，“这是杭州那边的手艺呢，你瞧这滚灯，用的是金山寺脚下的竹子，比别处的都要好。”
昘哥儿如今知道买东西要给钱，二话不说就要拿钱。
陈鸢太熟悉这小子，瞧着他问也不问价，将他的手一拍，瞪他一眼，回头冲那小贩笑道，“大官人，多少钱？”
这一声可把小贩叫得浑身舒坦，别提多高兴了，“三百文卖你，旁人我可要卖五百文的！”
陈雁一听，拉着她就要走，她可没耐心瞧这些小孩子的东西。
陈鸢的钱加起来，也不过一百来文，把她卖了也买不起。
陈鸢瞧昘哥儿想要，忙拉住雁姐儿，“三百文？忒贵！饶些价嘛？两百文卖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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