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雁没好气，“两百文都够买一件袄，你敢买这个，回去我告诉娘收拾你。”
小郎抱着灯笼只是不撒手，旁边还有一群小孩子围着，他怕别人将他的拿走了。
瞧她们吵起来，赶紧要掏钱。
陈鸢跺脚，踩他一脚，“你别动。”
那小贩见陈雁不好惹，讪讪，“小娘子瞧这工艺！瞧瞧这画儿！别处都买不着！”
陈雁脸一拉，拽着陈鸢就走。
陈鸢“哎”一声儿，才要挣扎，就听那小贩在身后喊，“哎唷两百文卖给你了！”
陈鸢死活趴着廊柱，大姐儿才没走掉。
“大姐儿，他自个儿有钱呢，让他买一个罢，多可怜。”陈鸢道。
要是没钱了，就让大姐儿出，谁教她拿人家一贯钱了，心可够黑的。
陈雁真后悔跟二姐儿打赌输了，要带这小妮子出来。
那小贩谄媚地笑，指指昘哥儿，“瞧小郎多稀罕呐！”
昘哥儿抱着灯笼都不放。
陈雁没好气，“别说两百文，一百文我都嫌贵，过了今儿，还有谁买你这灯，说甚杭州那边的，打量着我没见过呐？我添五十文，一百五十文，愿意卖便卖，不愿意便算了。”
她说着拽了鸢姐儿就要走。
身后传来小贩的嚷嚷，“算了算了！卖你了！”
陈鸢高兴得跳起来，赶紧跑过去，将昘哥儿晃得头都要晕了，“一百五十文！”
昘哥儿还有些紧张，怕雁姐儿不让他买，紧紧抱着那个滚灯。
御廊上挂满了灯，金黄的光照在鸢姐儿脸上，她笑得好开心，一双眼睛弯下来，月牙儿似的，昘哥儿也被她感染，咧开嘴笑起来。
陈鸢：“别光傻笑，赶紧给钱。”
王若昘忙从另一边袖子里拿出一串钱，数了一百五十文给小贩。
那小贩见他有恁多钱，跌足长叹，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心痛地“嘶”了一声，挤出个笑，“明年再来啊，我年年在这里卖呐！”
陈鸢凑过去，稀罕地瞧他的灯，头也不回，“一定来！”
大姐儿拽着她就走，陈鸢扭头招呼昘哥儿，“快些！”
昘哥儿忙提着灯笼“吧嗒”“吧嗒”跟上。
“我瞧瞧你的灯！”陈鸢将自个儿那个塞给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漂亮灯笼。
昘哥儿乐颠颠跟她换了，捧着鸢姐儿那个左右打量。
陈鸢瞧够了，才提着灯上头那个竹柄，瞧那灯笼晃来晃去。
小郎小跑着跟上她，人要是多了，陈鸢就抓着他胳膊。
大姐儿在首饰铺子里不肯走的时候，陈鸢就拉着小郎站在门边上偷偷说大姐儿坏话，还指着市井里给他炫耀，“这个你知不知道？”
小郎摇摇头。
“这是打花钵，那是敲花鼓的！”
两个人津津有味地站在那里瞧。
昘哥儿顺着陈鸢手指的方向，瞧宣德楼那边的灯火，隔着老远都能瞧见高高的山棚，灯山有城楼那样高。
陈鸢从一个叫卖的小贩那里买了一包炒栗子，才炒的，烫得她直跳脚，赶紧将灯笼塞给小郎，捡起来一个剥了，丢嘴里，“好甜！”
她拿烫疼的手摸了摸耳垂，才又剥了一个，刚要扔进嘴里，瞧见昘哥儿眼巴巴瞧着。
她忍痛掰开一半给他，“喏，待会你也要还我。”
小郎高兴地吃了，不管她说的甚，只是点头答应。
陈鸢剥了两个就不耐烦，瞧一眼小郎，往他那边挪挪，龇牙笑得狡黠，“你会剥栗子不会？”
一刻钟后，陈雁从铺子里出来，就瞧见鸢姐儿和那小郎蹲在铺子门口的台矶上，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不时从小郎手里接过一个栗子仁放嘴里。
一边吃一边夸，“你剥得真好！真好吃！你是我见过最会剥栗子的，比我还剥得好！”
那傻小郎教她夸得更高兴了，乐颠颠一直给她剥。
陈雁觉着这情形有些似曾相识，仔细一想，在庄子上的时候，二姐儿骗柳哥儿给她打蜂窝，可不就是靠着嘴甜。
她双手环胸，“走了。”
陈鸢感觉到头顶的阴影，昘哥儿还伸出手，“鸢姐儿，给。”
陈鸢大方摆手，“你吃罢。”
昘哥儿很高兴，自觉拎起鸢姐儿那个灯笼。
陈鸢高高兴兴提着滚灯，碰见个小孩子，就要对比一下，发现都不如自个儿的好看，美滋滋的，可把她得意坏了。
她们走到太平兴国寺附近的时候，已经很多人了。要是再往前到宣德楼，不敢想有多挤。
今儿晚上官家也要登上宣德楼，与民同乐、一同观灯呢。王相公携着家眷就坐在宣德楼下搭建起来给宰执诸司的彩棚里，城楼上会有赏赐落下。
那附近做生意的也很不少，若是能让贵人索唤一回，这辈子都不愁了。
有家周待诏瓠羹，就因着上元节的时候给官家吃过，每年都要上贡。
他们家能卖一百二十文一碗，还供不应求。
要知道寻常瓠羹一碗只要十几文。
要论热闹，今晚的太平兴国寺不如大相国寺。只是大相国寺早都给东京城里的贵人占了位子，寻常人挤不到跟前。
华灯宝炬，月色花光。
陈鸢走累了，腿有些酸，鼻子冻得发红，瞧见卖盐豉汤的，拉着大姐儿坐下喝了一碗。
盐豉汤让她想起一种吃食——油茶麻花，东京城冬日里常吃这个，能驱寒。
里头放了捻头，是油炸过的短面条，还有肉和盐豉。
热腾腾的汤下肚，她又活蹦乱跳了。
小郎还乖乖捧着碗在喝，陈鸢瞧见卖糍糕的，又要了一份来，两只脚不安分地晃来晃去，惬意地吃那粘牙的糍糕。
“盐豉汤好不好喝？”她问昘哥儿。
小郎点头，“嗯！”
今晚有雁姐儿在，陈鸢教他少说话，免得穿帮，他就不怎麽说话，乖乖跟着陈鸢跑。
“上元节的灯好看么？”陈鸢腮帮子鼓鼓的，声音脆脆的，指着太平兴国寺里头。
“好看！”小郎弯着眼睛笑，他被灯廊下的诗牌灯吸引，念上头的诗，“火树银花和，新桥铁索开。”
陈鸢歪头认了半晌，也念了一句，“天碧银河欲下来，月华如水照楼台。”
那诗牌灯用木牌子做成，雕镂了字，纱绢围着，里头点了灯烛，镂空处漏出的光就是诗。
陈鸢不安分地四处张望，一扭头，睁大了眼睛，“你们瞧！”
陈雁不耐烦地看去，脸上表情有些呆愣。
小郎也呆住了。
从他们这里正好瞧见整条汴河向东南方向流去。
黑漆漆的河上载满了灯火，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数万只萤火在其上，盘旋不去。
陈鸢忍不住站起来，眸子里倒映着灯火。
昘哥儿盯着那条河，捏紧了手里的灯笼，他这一盏灯，跟那河里的数万盏一样，汇成了东京城的上元节。
他听见丝竹管弦从街边的幕棚里传来。
僧道诵经、小儿嬉闹，五陵年少，满路行歌，万户千门，笙簧未歇，市井熙攘，吟叫百端，人人怡然自乐。
他摸了摸心口，心跳快了一下。他扭头去瞧鸢姐儿。
陈鸢看着这景象，都震惊了，一辈子能瞧见这样景象的时候怕是都不多。
若她是个大文豪，就该吟诗一首，像甚么“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但她沉默半晌，憋得脸都红了，只憋出一句，“哇！”
她跟昘哥儿对视一眼，咋舌，“真够好看的！”
昘哥儿点头，“嗯！”
陈雁也看呆了，她用眼睛描摹着那些画船、那些灯火，想着若是能画下来、绣下来，怕是能震惊世人。
真是太美了！
“雁姐儿？”
陈雁听见这一声，闻声瞧去，人群熙攘里挤出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是吴承祖那小胖子。
她上回吃了他的药，胃竟许久没难受了。
想到这儿，她脸色好看了些，“你怎在这儿？”
吴承祖提着一盏兔子灯，脸冻得发红，他也想过今儿能不能遇见雁姐儿，但想到这样多人，怕是不可能。
谁承想才转过这条街，远远的，一眼就瞧见她站在那里看灯火。
他又高兴又忐忑。
“我从宣德楼过来，那里人忒多。”吴承祖好脾性道。
他瞧着雁姐儿冻得发红的鼻子，忙拿出怀里的一个手炉，“这个给你用，还暖和呢！”
陈雁不提防给他塞进手里，原本要拒绝的话在触及那发烫的温度时便收了回去。
她毫不客气地将手贴上去暖了暖。她手真要冻僵了，还要拿针线，她可不想生冻疮。
“你怎会有这小娘子的玩意儿？”
换了旁人，这话可够冒犯的。
吴承祖毫无脾气，见她拿着，心里只有高兴，笑道，“婆婆怕我冷，出门时非要教我拿着，这是婆婆惯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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