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烫，她吹了吹，才咬下去。
好弹！
她吃了一惊。
每一口都富有弹性，脆而不腻，还带着鲜甜。她忍不住喝了一口汤，那汤极鲜，和着鱼圆子的鲜味儿，令人实在无法相信这是十文钱一条的鲫鱼做的。
她吃完一颗，意犹未尽，让丫鬟再盛来。
不止她这样想，二娘、三娘、四娘几个都吃完了。
这鱼圆子白白胖胖，飘在白瓷碗里煞是好看，还点缀了星星点点碧绿葱花，她们便先都吃这个了。
丫鬟原本给每人盛了一小碗汤，每碗一个鱼圆子，这会子，二娘指挥丫鬟，“我还要些鱼圆，多盛几个。”
那边三娘王宜不甘落后，也催丫鬟去盛。
四娘默默推了推碗给身边的丫鬟。
温氏头一个尝的是干爊鳗鱼，一入口，鳗鱼的软糯肥美便在舌尖融化了，有些像水晶脍，不，比那还嫩、还软，如同牛乳一般细腻绵滑。
不但没有一丝腥味，还带着鲜甜，连鳗鱼肉本身的鲜美都烹制了出来。
茵儿的鳗鱼肠味儿如同豆腐，虽也很好，却失去了鳗鱼本身的鲜香，王娘子的炸鳗鱼外脆里嫩，但吃两口容易油腻。
这个干爊鳗鱼完全不同，所有的汁子都收干了，每一块儿肉都十分入味，肥腴之外又有韧滑，鱼冻一样。
汁子还有些甜味儿，这很像杭州那边的做法。
尤其里头还有薯蓣，软软糯糯，很好地平衡了鳗鱼容易腻的缺点。
不知不觉，她已经将丫鬟盛的一块儿鳗鱼、一块儿薯蓣吃完了。
听见几个小娘子都要续一碗鱼圆子，正好鳗鱼味儿重，正想吃些清淡的，她便也让人盛鱼圆来。
元娘脸上有些小孩子的喜欢，“娘，这鱼圆味儿十分好。”
她方才就注意陈鸢了。小丫鬟脸圆圆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真是爱笑，眼睛一直弯着，真够讨喜的。
温氏知道这是鲫鱼做的。
出这个题，也是考验这些厨娘，不能一味用金贵的食材去堆砌菜肴，寻常的食材难道就不能做出好的吃食了？
前面茵儿的鲫鱼豆腐汤味儿也很好，王娘子的煎鲫鱼也不差，只是鲫鱼味儿本身鲜甜有限，总不及其他几样儿。
但她一吃这鱼圆，心里就有些惊讶。
她对方才的鳗鱼是满意，满意于做出了合她心意的味道，那小丫鬟简直如同她肚子里的蛔虫，不但将鳗鱼本身的鲜味儿做了出来，还超出了食材本身，做出了比她能想到的味儿还好的鳗鱼。
而这鱼圆，她实在是惊讶。
鱼肉的嫩、鲜、甜是众所周知的道理，但这个弹便出乎意料且令人惊喜。
难怪元娘喜欢。温氏点点头，“确实好。”
她瞧了眼下头的小丫鬟，“这样小年纪，难为她竟能想来。”
王二郎吃的是酒糟煨黄雀。
一入口，黄雀肉那股嫩就让他睁大了眼睛。
简直是入口即化！
还带着一丝丝甜、些微的辣，舌尖如在一波又一波浪潮中起伏，他口味清淡的人，忍着辣不知不觉就吃完了。
甚至意犹未尽。
他辣得直吸口水，听见她们说鱼圆好，赶忙要了一碗喝下去。
吴氏最喜欢重口，见他这副模样儿，嗤笑一声，也吃黄雀。
一入口她眼睛就亮了，这是她喜欢的味儿。
四娘王宓默默续了两碗鱼圆，要不是怕王宜嘲笑，她还想再吃的。
丫鬟问她想吃哪一道，她瞧见二叔的模样，好奇黄雀，便指了指那个。
那黄雀肉只一块儿，闻起来好香的味儿，上头撒着芝麻，放了一根绿色的芫荽。
她默默拨开芫荽，咬了一口肉。
一瞬间，香、甜、辣溢满舌尖，她一顿，随即默默加快速度，一块儿吃完，她看向桌上的盘儿，还有几只。
她注意着桌上，想等大家都尝了，再趁人不注意，让丫鬟盛给她。
那边老夫人提醒正吃炒土步鱼片的宜姐儿，“少用些，后头还有好些。”
话是这样说，她吃鳗鱼和土步鱼都续了两回。
第二回 丫鬟只夹了一筷子土步鱼，她还将丫鬟说了一顿。
王宓见状，也吃土步鱼。
前头茵儿的红煨土步鱼和王娘子的土步鱼羹都不错，但是，当她吃了一口陈鸢的炒土步鱼片儿，立即就忘记了前头那两道了。
这鱼片入口不但滑，还带着微微的脆、嫩，裹满了花椒、葱、姜、茴香、芥辣的香气。
一片接着一片，她都想将盘儿端过来吃。
陈鸢瞧他们慢条斯理地吃，从落筷速度猜测应当是喜欢的。
做这几道菜，她也考虑了口味的平衡。紫氂鱼圆是鲜甜，干爊鳗鱼是浓郁肥美，酒糟煨黄雀是甜辣的，最后的土步鱼肉质实在好，刺儿也少，她便剔了骨，炒作鱼片儿。
她最后才用大火炒的土步鱼。
鱼片儿在锅里翻几翻即熟，口感介于熟透后的松软和生鱼片的脆之间，加上花椒的麻、食茱萸的辣，足够人印象深刻。
下人那里都默默咽口水，想着主子吃不完会不会赏给下人？
陈婆子只希望主子多吃些，起码要比茵儿的吃得多，这样胜算才大。
一开始旁边那些婆子还嘴硬，“瞧着也就那样。”
等元娘几个将那鱼圆分吃得一个不剩，二娘和三娘还为了最后一个拌了两句嘴，她们便讪讪不说话了。
桌上，二娘打量着陈鸢，见恁小一个丫鬟，稀奇，“她就是外院小厨房的？让她进大厨房，我要吃那个鱼圆。”
三娘没好气，心里暗骂，那是她们大房的灶房，何时轮到二房开口了。
最后那个鱼圆教王容抢了去，她气得不行。
元娘笑着跟陈鸢说话，“这些菜是你自个儿想的？”
陈鸢福了福，乖乖巧巧道，“回小娘子，有些是我师父教的，有些是我自个儿想的。”
“你师父是谁？也是咱们府上的厨娘？”元娘问。
“是小厨房的吴娘子。”陈鸢道。
“竟是她？”元娘笑，“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样的好手艺。”
这小丫鬟她真喜欢，可惜雇期满了是要放出去的。
王相公也吃了不少，捋了捋胡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原来是吴娘子教的，难怪，她手艺也好。”
一旁的秦娘子听了这话可高兴不起来。
相公这意思，吴娘子手艺好，教出来的陈鸢才好。
对茵儿都没有这样夸。
她不由冷冷看了眼茵儿。
陈鸢可不知道秦娘子在那里生气，每样菜她做的都不多，够每人尝几口，桌上都用完了，丫鬟们撤了盘儿，伺候漱口、洗手。
她走到一旁，跟王娘子和茵儿一起候着。她有些想回去瞧吴娘子，好半晌不见她怎觉得闷闷的。
后头呈上去的菜，主子们大都尝一口便罢了。
非是味儿不好，实在是前头的那三个做的都好，后头再没有能超出她们的了。
还有些手艺不好的，王宜没少冷嘲热讽，小丫鬟教她骂得红了脸，下来就偷偷抹眼泪。
几个经验少的小丫鬟，挑的鲫鱼刺又多，腥味儿又重，鳗鱼更是没处理好，温氏闻了闻都没吃。
王相公和老夫人更是尝过两个后便离席了。
最后头几个人是一股脑做好的，等前头的尝完，后头的都有些凉，有些腥味儿的吃食便更难下咽。
温氏摆摆手，直接让那几个“到小厨房里历练历练”。
那几个家里头有关系，有门道，原想进大厨房的，这会子欲哭无泪。
倒是几个年纪大些的厨娘，像王娘子，就比较出挑。
吕娘子本擅长面食，今儿都是她不熟悉的，做起来磕磕绊绊，没少出岔子，味儿也很不好，主子尝了直皱眉。
温氏看了眼底下站着的人，陈鸢个头最小，手艺虽比不上秦娘子、周娘子，在这些丫鬟、二等的厨娘里头，她是最出挑的那个。
茵儿虽然也好，但少了她那份灵气。
想到陈鸢她娘是陈婆子，温氏不由失笑。
陈婆子这几个女儿比她娘强一百倍。
今儿这些菜里头，她印象最深的是鱼圆、酒糟黄雀、放了薯蓣的干爊鳗，还有那个又烫又鲜脆的炒土步鱼片儿。
茵儿的鳗鱼肠因着做法，她也记住了，王娘子的土步鱼羹味儿十分好。
其余的，她已经想不起来。
陈婆子手里捏着一把汗，等大娘子宣布呢。
温氏道，“王娘子，进大厨房。”
王娘子紧张得不行，听见大娘子头一个唤了她的名儿，高兴坏了，忙笑起来，“谢大娘子，谢大娘子。”
茵儿从方才起就低着头沉默。主子吃陈鸢那几道菜的时候她就捏紧了手，等尝完，她脸色便不太好。
同为厨娘，太晓得那意味着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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