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她看见秦娘子站在对面，瞧她的目光满是失望，她的心便沉了下去。
“茵儿，晋厨娘，你年纪小，月钱按一贯，三年后按厨娘的月钱，两贯。”
这在茵儿意料之中，她上前谢过大娘子。
陈鸢瞧着大娘子。她可是早知道自个儿做的东西很讨巧，茵儿和王娘子不好说，总比其他人强。
陈婆子抓着陈雁和陈鸾的手，紧张得冷汗都出来了。
“陈鸢。”温氏笑道，“你也晋厨娘，跟茵儿一样，一贯钱月例，三年后按厨娘领月钱。”
陈鸢一听，一贯钱，哈哈哈，她要高兴死了，差点蹦起来，赶紧上前，声音响亮，“谢大娘子。”
温氏又让元娘自个儿挑了几个陪房的灶房丫鬟，她再从剩下的里头选了几个进大厨房的。
这会子已经是晌午，她也累了，带着元娘她们都回去歇息了。
主子一走，大厨房里一下子闹腾起来，没进大厨房的小丫鬟抹眼泪，进了的高兴得直笑。
陈鸢连忙扭头找娘，陈婆子一把搡开前头的人，招来一阵骂声，她冲到陈鸢跟前，一把将她提起来，抱着转圈儿，嘴都笑得合不拢了，“乖乖！娘就知道你是做厨娘的料！可够替咱们家长脸，你日后可就是厨娘了！”
陈鸢给她转得眼睛晕，大姐儿哼笑，“亏你没丢我的人！”
陈鸢翻了个白眼，忙朝二姐儿伸手，四处张望，“我师父怎不见了？一开始还在呢。”
陈鸾将她从娘的铁臂里解救出来，“这下吴娘子该高兴了。”
陈鸢赶紧搂着跑来的二妞，高兴地直蹦哒，“我以后可要领一贯月钱了，娘，我还给你两百文罢？”
“你想得美。”陈雁没好气，“我比你还领的多，每月也只得一百文，你想也别想。”
陈鸢哼，扭头和二妞叽叽喳喳，“你可瞧见吴娘子了？”
二妞摇摇头，她高兴得脸红彤彤的，“鸢姐儿，你可真厉害！我方才要紧张死了！”
“嘿，你怕甚，凭我的手艺，自然没问题的。”陈鸢开始吹牛。
午膳时辰要过了，大姐儿她们都要回去上值，陈鸢搂着二妞走了一截子，依依不舍地分开。
她心里也着急，吴娘子这会子还没来，不知怎地，她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她在大太阳底下走了一会子，不由开始跑起来。
园子里的婆子瞧见，“鸢姐儿，急着做甚去？仔细撞了人！”
陈鸢压根顾不上，她心里好像很急似的，只想赶紧跑回去。
远远地，瞧见灶房了，她想象着吴娘子还在窗前做菜，瞧见她，准要骂她，“磨磨蹭蹭，又偷懒去了？还不赶紧过来！”
可等她跑进灶房，大家正围着王娘子道喜，也有跟她道喜的，她急着问，“我师父怎不在？”
“上午的时候瞧见她急匆匆出去了。”
“对，我也瞧见了。说是门上有人找。”
陈鸢不由摸了摸脖子上的玉坠儿，大热天儿，凉凉的。
“鸢姐儿！”
陈鸢一个激灵，赶紧回过头，是后门上的婆子，急得满头大汗，“你快些去吴家，吴娘子打发人来，说让你去，吴家婆婆，吴家婆婆——”
陈鸢大脑一片空白。
“婆婆怎了？！”她大声问。
王娘子从背后推了她一把，“你快去，我替你向主子告假，快去！”
陈鸢反应过来，赶紧往外头跑。
她攥紧玉坠，跑过了夹道，跑过一棵又一棵老槐树，跑过金梁街，跑过余家脚店……市井里的小孩子奇怪地瞧着她。
第101章
天阴沉沉的，一道响雷劈下，石子儿大的雨砸下来，市井里的人慌了手脚，还没找到地儿躲雨，已经给淋成了落汤鸡。
“好吓人，春日里打雷，准是劈人呐！”
“哎唷，吓得我魂儿都飞了！”
陈鸢眼睛肿成了核桃，正站在吴娘子家门口，瞧车行的人装车。
婆婆床上那个小炕桌儿，黑漆雕了海棠的，描了一圈细细的金边儿，漆色已经掉得斑驳，她没少用指甲去抠那漆，吴娘子啐她，“一会子都不安分。”
她还趴在上头听婆婆说话，喂过婆婆吃羹。
上头还有她淘气拿筷子刮出的印子呢。
几个娘子站在屋檐下躲雨，瞧见她那样儿，笑话她，“准是闹脾气，教你娘揍了罢？”
“瞧小丫头眼睛肿得！哎唷，真可怜！”
陈鸢吸了吸鼻涕泡儿，红着眼睛瞪她们一眼，扭头进去了。
“师父！”
吴娘子正在跟赶车的商量价钱，从汴京到杭州，要单独雇一艘船，她要将婆婆的灵柩送回润州安葬，这是婆婆心心念念的遗愿。
大雨泼了一会儿，又变成濛濛细雨。
院里的水“哗啦啦”往低处淌，成了一条河了。
陈鸢也不管湿了鞋，提着裙摆就朝吴娘子那里跑，脚踩在水里，“啪”“啪”“啪”溅起的水花又打湿了裙儿。
陈婆子瞧见了，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这丫头这两日可没少哭。从小到大也没见她那样伤心过。
车行的伙计将一块儿大油布盖在车上头，防止将东西打湿了。
他们可是都湿透了，连那两头拉车的牛也给淋得湿漉漉的。
它们很安静，还在那里反刍胃里的草，慢慢悠悠，一点儿也不着急的样子。
陈鸢停下来，摸了摸它们的额头，瞧着它们温顺又水润的眼睛，心里一酸，眼泪一下子掉出来。
雨水打在脸上，她抹了一把，胡乱用袖子抹去了。
吴娘子商量好了钱，压低声音跟陈婆子交代，“就别跟她说了，她日后会晓得的，不然又伤心。”
陈婆子叹了口气，“嗯”一声儿，也压低声音，“真就不回了？大娘子怎说的？”
“大娘子是个善人，连船也是她吩咐人寻的。”吴娘子道，“不然凭我上哪儿雇得起一整条船回去的？”
“也好，也好。”陈婆子听见陈鸢“啪”“啪”“啪”踩着水跑来了，道，“想回来就来，你将手艺都教给了鸢姐儿，她要给你养老的。”
吴娘子笑了一声，“知道了。”
她脸色也不大好，眼底的青黑好重的。
陈鸢两只青布鞋湿透了，踩上台矶，就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儿，鞋里的水给挤出来，一脚一个水印儿！
她放下裙摆，“师父，我送你去码头可不可以？”
吴娘子瞧她头发都湿了，拿帕子替她擦了擦，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圆圆的眸子肿得只剩个缝儿，鼻子也红红的，可见没少偷偷哭。
“一会子还要下雨，你去作甚，快跟你娘回去。”
陈婆子瞧见她那裙儿，又想骂她了。
她弯腰替她将裙摆攥起来拧水，一边念叨，“你就不能等一会子再过来，急甚！”
陈鸢嗓子也哑哑的，“师父，那等你回来，我的刀工准能让你吃惊！你等着瞧！”
吴娘子扭过头去，假装跟那几个车行的说了两句话，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声音是带笑的，“那我可等着，要是还没长进，仔细我收拾你！”
陈鸢笑，“我才不会！我肯定能比茵儿还厉害！”
车行的过来催了，“天色不早，娘子您瞧？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陈鸢有些急，“天都没黑，急甚！再等一会子。”
她拉着吴娘子的胳膊不肯放。
吴娘子将她的手慢慢掰开，啐道，“多大人了，怎还跟小孩子似的。你日后总要长大的，船今晚要到陈桥驿，不然赶不上补给了。”
雨也停了，天上的云散开，太阳又出来了。
市井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吴娘子牵着陈鸢的手走到门口，回头瞧了眼这间院子，摸摸她的丫髻，“你不要偷懒，要好生学厨艺，好好练刀工，要切得比茵儿还好，这样将来出去了，说是我的徒弟，我脸上才有光，知不知道？”
她的眼神很柔和，陈鸢从没有见过她这样和气的时候，不服气道，“我哪有那样懒！你放心，等师父回来，我的刀工保不准比秦娘子还厉害，等我将来超过她，给师父出口气！”
吴娘子给她说笑了，“好了，我真要走了。”
那赶车的都催好几回。
下过雨后，天边的云彩格外绚丽，像揉皱了的橙红橘绿，她们一行人的脸也都给映得金光灿灿的。
陈鸢瞧着她上了车，朝她们摆摆手，“回去罢！”
赶车的抡起鞭子，抽在牛背上，小牛圆圆的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车轮“嘎吱”“嘎吱”响，慢慢跑起来了。
陈鸢跟了几步，吴娘子瞧见了，“回去罢！”
她的声音给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听起来有些闷。
陈鸢鼻子一酸，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眼睛一眨，泪水就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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