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还在跟那娘子说话。
在这些声音里，陈鸢听见一阵脚步声。最前头那个步子重些，不疾不徐，后头一堆人急匆匆跟着，伴随着饰物碰撞出的声音，朝正厅里来了。
她扭过头，正好瞧见半开的花窗外头走过一个雨过天青的身影，那人很敏锐，察觉有人瞧似的，一双眼睛看过来，她愣了一下，故作矜持地敛眸，装作没有看见。
婆子打起门帘，那人走进来，先是一股若有似无的干冷气息，紧接着是如玉石碰撞的声音，“抱歉，来迟了。”
声音真够好听的！陈鸢心里有些惊讶。
陈婆子一瞧见人，见这样年轻，这样俊美，已是呆了一下，反应过来，忙摆出架子，故作大度，“按理，我们厨娘上门，要先见过主家，才去灶房，若大官人有事忙，打发人说一声儿也没甚，可教人等着，总不是个理儿。”
陈鸢这个时候才抬头，视线淡淡地瞧过去，没想到又与那人视线对上，偏那双凤眼弯弯，带着笑，很温和的样子，她若无其事移开视线。
她跟着娘起身，福了福，跟主家见过礼。
娘自然夸夸其谈，大书特书自个儿的本事，说起以前去过哪些大户人家，招待过哪些贵客，引得主人夸赞不已。
每当她这样吹嘘的时候，陈鸢就昂着头，摆出骄傲的表情站在一旁，实则她走神去了。这话娘说了几十遍，她都能倒背如流。
而且，娘可真能吹。
像甚么“大理寺相公也夸”、“县主娘子也夸”，这都是娘自个儿添油加醋。宴会那样多人，她又不都认识，谁夸一句她哪能记下来不成？又不是长了十个耳朵，十双眼睛。
陈鸢忍不住又往那主家瞧去，却见他温和点头，很有耐心的模样儿。
他戴幞头，雨过天青色的圆领袍，身姿挺拔，宽肩窄腰，陈鸢听过这位裴大官人的手段，猜测他的年纪，瞧着应当二十出头，不到廿五。
用娘的话说，人比人可真是气死人。
娘真是越吹越没边儿，她真怕下一回她能说出官家也夸她的话来。
她瞧着娘说得差不多，便打断她，说起今儿席面上她要做的那十五盏菜来，“敢问官人，灶房里一应食材可准备妥当？若有寻不到的，临时换菜也来得及。”
那裴大官人凤眸含笑，看向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听闻陈小娘子家住天波门外，白虎桥下斜街子？”
陈鸢一顿，她们家住处东京城里好些人家都知道，她便点头，“嗯。”
说实在话，这位大官人生了一张十分出众的脸，不然她也不会总是想偷看一眼。
尤其那双凤眼，总是含着笑，很温和的样子。
一般厨娘拜见主家，不过是说两句话。
今儿这裴大官人问了几句陈鸢会做些甚么菜，以前去过哪些人家做菜之类的。
陈鸢一一答了。这也是常有的事儿。那些对她不熟悉的人家，总怕她手艺不好，耽搁了宴席，考问一下也是有的。
只是今儿这话到底多了些。好半晌，她和娘才从正厅里出来，由那管事娘子引着往灶房里去了。
灶房里那些人见了陈鸢一身气派，个个客客气气地福礼问好，“陈小娘子。”
陈鸢矜持颔首，身后的仆妇将她的器具一样样从箱子里拿出来，众人见了那些黄白金银之物，个个倒吸一口气。
她们以前光是听说过东京城的厨娘很有派头，想不到连这些器具竟都是金银的。
可真够有钱的！
原先瞧她年纪小，还有两分轻视的心思，这会子全都消失了，个个殷勤地凑上来，问她有甚吩咐。
陈鸢见惯了这些奉承，她一开始做厨娘，虽然打着娘的名号，也有遭人轻视的时候。
她便听娘教的，在外头板着脸不好惹，说话也有大姐儿、二姐儿拿捏人的调调，那些人不敢明面上跟她对上。
等她拿出那些行头，可够唬人的。心里再不满她的，也自知不及她，不敢待她如何。
这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她如今已经很明白了。
她的手艺不会教别人瞧去，只吩咐她们将菜蔬洗好、摘好，自家的仆妇将这一方小厨房把着，她伸出手，让小棠将那银襻膊给她戴上，将两个袖子捋起来，方便干活。
今儿这十五盏菜可是大手笔，今年还是头一回接这样大的席面呢。
席面上的菜，按着上菜次序、用的碗盏来划分，这头一道，是垒得高高的果子盘，用七八种果子堆成出花样，供宾客观赏、闻香。
从裴家那成筐的南边果子上，都瞧出来这裴家果真有钱。
像那些枨子、鹅梨、石榴、香圆、乳梨词楂之类的，如今可是稀罕物儿。
这第二道，是竹篾编的“叉袋儿”里头装的干果脯，像是香莲、榧子、榛子、银杏、松子、圆眼、枣圈、莲子肉、林檎旋之类。
这些是给客人把玩的。
接下来还有缕金香药一类，也不是吃的，是给身份贵重的宾客们嗅香味儿、提神醒脑，用的也都是十分昂贵的沉檀拣香。
像她做的脑子花儿，“脑子”便是冰片，将冰片做成小小的花朵状，盛在白玉盘里，十分精巧，味儿也好闻。
还有一盏史君子缩砂花儿，“史君子”是南方的花，缩砂也是岭南才有的，她用缩砂壳雕花，做出来味儿又好，香味儿也十分浓。
光这两道，都够寻常人家好几年嚼用了。
然后就是雕花蜜煎类，她做的是曾经在王相公府上做过的雕花枨子，还有雕花梅球儿、雕花笋、雕花姜。
她据坐胡床，细细雕花的时候，周围安安静静的，丫鬟婆子们都踮脚瞧着，见她三两下便在那青梅上刻出一朵花来，个个都十分惊奇。
吴娘子回了润州以后再无消息，陈鸢也曾经托车行的人打听，但是毫无音讯。
她谨记着吴娘子教导，没有一日落下对刀工的练习。
如今茵儿也是东京城有名的厨娘，一手斫脍的手艺比之当年的秦娘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陈鸢自问如今的刀工，比起秦娘子当年，也不差甚了。
每回席面上她做的雕花蜜煎都引得众人惊叹，说是大内的尚食娘子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接下来是砌香咸酸冷盘，她做了砌香樱桃、砌香萱、梅肉饼儿几样。这是酸甜口的下酒小菜，也算是餐前小菜。
杂丝梅饼儿脯腊一类，有肉线条子、皂角铤子、金山咸豉、酒酿肉之类。
然后就是陈鸢做的下酒菜。
头一道是花炊鹌子。
她慢条斯理地做着，灶房里渐渐涌出香味来。四司六局厨司人在另一边厨房里忙碌，相比起她这里不疾不徐，那边便急急忙忙了，衬得她这里也十分冷清。
她一点儿也不急，鹌子一个个都清洗干净，用黄酒、酱清、花椒、茴香、葱、蒜之类腌渍入味，然后上锅，慢火蒸制。
她还用了枸杞、红枣、黄精、当归、甘草、杜仲、川芎、茯苓之类药材，蒸制出锅后摆入牡丹、合欢、木槿、槐花等干花装饰，瞧起来十分轻巧，香味儿浓郁。
台盘司的婢女等她做出来便端去宴客厅里。
第二盏是奶房签。这也是贵族宴席上十分流行的一道席面菜，原料十分珍贵，寻常人家见所未见。
陈鸢拿出做好的干酪，——这是用牛乳凝成乳酪，乳酪又压制晒干后得到的，一桶牛乳也才做出一小块儿，价格十分昂贵。
奶房签便是将干酪用煎过的鸡子皮包裹后油炸的一道乳味儿点心。
吃起来乳味浓郁，若是加了糖，滋味十分难忘，陈鸢很喜欢这道菜。
她还做了缕子脍，用鲫鱼肉、鲤鱼籽做成鱼肉酱，在盘子里摆上碧绿的竹笋和菊花苗垫底，瞧起来十分好看。
除此之外，她还做了炒沙鱼衬汤、鹅肫掌汤齑。鹅肫掌汤齑她用了荤菜素做的法子。
这法子很考验厨娘的功夫，能让宾客吃出鹅肫、鹅掌的味儿和形状，实则是用薯蓣、豆腐、麸来做的。也是厨娘的手艺和主人家底蕴的显摆。
做好的鹅肫掌汤齑中洒满细碎齑末，既增咸鲜风味儿，又十分提味道。
还有一道猪肚假江，也是一道“假”菜，用猪肚模仿江瑶的味道，十分考验手艺。
剩下的就是她最出名的炙鸭、羊舌脱胎羹。炙鸭不必说，几乎每一家都要点这个，她如今做得越发好了，吃过的人都忘不了。
羊舌脱胎羹是近几年东京城里时兴起来的一道席面菜，陈鸢尝过几回，自个儿回去琢磨了一番，做出了比席面上味儿更好的羹。
她用羊舌两枚、羊皮两块、羊肾四枚、加上蘑菇、糟姜做羹汤，有补中益气之用。
她这里做一道，台盘司的婢女就上一道，前头那边宴会已经开始，丝竹管弦的声音“咿咿呀呀”的，传到灶房这边来，她听见娘扯饼引来众人惊呼，不由低头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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