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她往窗外瞧了一眼，没想到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逆着光，她遮了遮眼睛，认出来是裴家大官人，心里诧异，以为前头催菜，便道，“最后这两道也快好了。”
谁承想那人笑道，“不急，娘子慢慢做。”
灶房里的丫鬟婆子叽叽喳喳，十分兴奋。
陈鸢暗暗将娘打听来的事迹跟这人对上，不由警惕，好一个笑面虎。
第108章
江南东路，广德军。
州府内衙。
这几日天色放晴，院子里的桃、李、杏都开了花，陈鸾便打发丫鬟婆子将箱子里的书拿出来晾一晾，压箱底的那些布匹，也怕潮，都搬到院里见一见太阳。
她打开东京来的信，那字迹比苍蝇爬的好不了多少，一瞧就是鸢姐儿写的。
随信托人送来的，还有一包东西，娘做的鞋袜、鸢姐儿买的零碎玩意儿，还有雁姐儿做的荷包、络子，满满一大包。
她倚在窗前，头发梳成小盘髻，斜插两只银篦，太阳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如秋波，含着笑意。
“大娘子。”丫鬟印儿急急忙忙上前，“大娘子，这本书压在最底下，受了潮了，这可如何是好——”
南边就这一点让人头疼，陈鸾在这里呆了两年，冬日里又潮又冷，遇上阴雨连绵的时候，衣裳一旬也干不了。
她就担心书发了霉。
她这一箱子书都是几年积攒下来的，有些还是淘来的孤本，她赶紧拿过来，封面的墨迹已经晕开了，她仔细瞧了瞧，才认出来是一本《刘氏菊谱》。
看见这名字，她有些惊讶，脑海里闪过一个身影，印儿在一旁着急，“大娘子，里头可还好？”
陈鸾回过神，眼睛里的情绪转瞬即逝，笑了笑，将书放到桌上，太阳正照在那里，“这书我竟不记得了，怎在最下头压着？”
“许是去岁晒完书，吴妈妈瞧这本娘子平日里没拿出来瞧，便给收到最下面去了。得亏是这本，要是娘子常看的那几本，真是可惜死了！”
“行了，等晒干了再瞧罢，这会子也不能翻，没得撕坏了纸页。”
“哎！”
印儿和吴妈妈忙着晒书，陈鸾视线落在那本《刘氏菊谱》上，一时间有些出神。
春日里的太阳金灿灿的，晒一会子有些头晕，她仰头看了一眼，伸手遮了遮眼睛。
也是在这样的春日，也是这样的太阳，有一个少年人拦住她，一贯平静的脸上露出压抑的情绪，“听闻王家上门提亲，小娘子家中已同意，可是真的？”
当时正逢曾婆婆去世，她跟着爹娘到孙家送曾婆婆一程。
孙静暄憔悴了许多，瘦削的脸颊透着股淡漠的锋利，陈鸾逢人都是带笑的，但她那会子竟有些笑不出来，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她笑道，“可不是，两家相识已久，父母长辈都知根知底的，嫁过去也不怕过不好。”
当时的画面她记得很深，有时候常在夜里辗转反侧。
孙静暄眼睛里情绪很复杂，曾婆婆去世，小郎当是伤心的，眼尾有些泛红，陈鸾从没有见过他这样失意的时候。
他攥了攥手，低着头，半晌才抬起来，一字一句，“你心悦他？”
陈鸾一愣，“自然。”
“我不信。”孙静暄视线盯着她，眼睛泛红，轻轻笑了一下，“我，不，信。”
陈鸾也笑了，“郎君信不信都没关系，最要紧是这桩婚事我心里愿意。”
她就是贪恋权势，不想一辈子都做个底层小民。
大姐儿让人捧着哄着、甚么都顺着她的意思，她就高兴，但她不一样。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嫁人的，她不想嫁个普通人，过普普通通的日子。
她在大娘子身边瞧见的、听见的，都是官宦人家那些娘子行事，后两年她管着府里头胭脂水粉采买，实实在在喜欢这种手里握着权力的感觉。
以她们家当时出身地位，嫁得再好，也不过是府里管事的儿子，像玉姐儿那样。但她心里总觉得不甘心。
她想嫁到官宦人家，做官宦人家的大娘子，日后做人上人。
正巧那时候王墨高中，一条触手可及的通天大路就在她眼前。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的。
以孙静暄的聪慧，大抵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他好像要说甚，但都没有说出口，他站在那里，那一日客人也多，他低着头没说话，半晌，才退后一步，声音恢复冷淡，只是沙哑得厉害，“好，那便恭喜小娘子。”
陈鸾经常梦见这一幕。
她也曾经辗转反侧，是不是能放弃，过寻常人的日子？
但巨大的不甘心驱使着她，让她没法平静。
王墨性子软，之前落第，发奋几年中了进士，可见他亦有恒心，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而王娘子为人和善，好拿捏，最要紧的是两家人相识日久，知根知底，王墨对她的心思，她早就心知肚明，不想挑明，也不过是要等着他是否当真有进士及第那一日。
哪怕论人品相貌，孙静暄都比王墨强一些，她还是应下了王家亲事，嫁给王墨，等吏部任命下来，完婚后，便随他赴任广德军司理参军。
那时候王相公已被罢相，相公府树倒胡松散，下人院里都搬得七七八八。
孙账房家搬走那一日，爹娘还去送了。
陈鸾远远瞧见孙静暄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不知是不是瞧见她了。
车马踏着残阳消失在巷口，一路往青州去了。
想到这儿，她想起来，这本《刘氏菊谱》便是之前借来的，后头事情接踵而至，这书竟也没还，出嫁的时候娘收拾东西，都给她装了来。
回想这几年，王墨仕途尚且还算顺利，他任司理参军，每日在衙门里忙，她便和知州、通判相公的夫人们往来，凭着一手点茶功夫和以前在东京城里的见闻，好歹赢得夫人们的青睐。
知州、通判相公们也常夸他查案严苛，一丝不苟。想必等到任满，再慢慢往上升是有可能的。
她拿出托雁姐儿做来的那几个荷包，过几日是知州家中小娘子生辰宴，知州府大娘子递了邀帖来，东京来的时兴东西送礼倒还好。
她让印儿收起来。
下午的时候天上云渐渐多了，印儿和吴妈妈将书都搬回屋里。
他们这间院子在内衙西边，隔着一个院落是司法参军曹参军的家眷。
王墨和曹参军同在司理院供职，一个在鞫司负责审讯查案，一个在谳司议法断刑，公务上常有往来，渐渐也就走近了。
曹娘子是个话多的，常来找陈鸾说话。
这几日司理院都在忙年前堆积的案子，王墨整日里脚不沾地的，要到天黑才回来。
曹娘子怕曹相公在外头沾花惹草，总来陈鸾这里探口风，看衙门里是不是当真忙。
只是这回她一来便火急火燎，拉着她进屋，将人都赶出去，着急道，“不得了，出大事了！”
“娘子慢些说。”陈鸾忙将人扶着坐下。
“你家王参军今儿是不是在办年前的案子？”她连忙问。
陈鸾回想了下王墨这些日子的公务，都是广德军下辖建平、广德乡野里鸡鸣狗盗的案子，没甚要紧的。
曹娘子见她不知道，忙道，“年前有人告官，有人酒后发疯，打死了一对乡下老夫妇，那夫妇的女婿在县衙里当主簿，一纸诉状将那杀人者告到了州府衙门！”
那段日子陈鸾忙着跟知州、通判夫人们往来，每日都在赴宴、点茶、打点，没听见这事儿。
她想到王墨的性子，“此案是我家参军审讯？”
“可不是吗！”
曹娘子见她真不知道，急道，“你家王参军当真是铁面无私，今儿升堂，你猜那杀人的是何身份？”
陈鸾面上带笑，心却沉了下去，“娘子快别卖关子了。”
“哎唷！”曹娘子一拍大腿，“是赵知州夫人娘家外甥！他今儿拿了人，用了刑，这会子都审完了！”
“我家相公劝王参军，这事儿有关赵知州，让他押后再审，好歹请教请教知州的意思，谁知他说甚‘知州最是公允，绝非徇私枉法之人’，已将那人捉拿关押了。”
“这倒好，他是审完了，我家相公可如何是好？一回来就上火！你也劝劝他，明儿到赵知州府上赔个不是，将人放了，说那对夫妻死有余辜，这事儿就罢了。”
直到将人送走，陈鸾还在想这事儿。
印儿见她脸上没笑，也不敢打搅，整个院里都安安静静的。
晚上王墨很晚才回来，见她还坐在桌前看书，有些愧疚，“娘子怎不先睡，夜里看书费眼睛，下回不必等我。”
“你今儿审的案子，曹娘子跟我说了。按理说，衙门里头的事儿你比我清楚，我不该多说。”
王墨洗手的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她，“娘子也想我卖知州人情，放过那杀人的畜牲？你可知道那二人死状何其凄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