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必这样想我。”陈鸾笑了笑，“那状告者当真是为老夫妇鸣不平么？不过是想从孙家那里得些好处罢了。赵知州的为人你也知晓，此事他绝不会姑息。但——”
她起身拨了拨烛芯，看向王墨，“人心难测，此事毕竟有关知州，问一问他的意思，对案件审理又无影响，也算卖他人情。赵知州正值调回东京的当口，不会做出于前途有碍之事，既然那杀人者总归要受罚，你何必当这个出头鸟？”
她又道，“曹参军就是清楚这个道理，才迟迟未定下刑罚。你只是个审案的，日后吏部磨勘，知州、通判都要评定你的政绩得失，便是升官，也得他们二人举荐才行，没得平白得罪了人。”
王墨抿唇，“读书做官，当为民请命，岂能为一己之私枉顾人命？”
陈鸾见他犯倔，叹了口气，“谁说枉顾人命了？咱们只是卖知州一个人情，与他说一声的事儿，不比枉送前途的好？你不想着自己的前途，我和母亲呢？若是你得罪人，仕途不顺，日后还谈甚么为民请命？你要我们跟着你吃糠咽菜不成？”
王墨沉默不语。
陈鸾拍拍他的背，“好了，这世道如此，你已是个好官，等日后做了更大的官，手里的权势更大些，自然能为更多人鸣不平了。一时的难受在所难免，这两年见过的还少了？”
“你不愿意，明儿我去拜见知州夫人，跟她说一声儿，他们的家事，咱们就不必管了。案子你既已审完，后续如何判，就看曹参军那里好了。”
王墨看着她带笑的眉眼，眼神有些复杂。
第109章
灶房里，最后两道菜都入了炉，陈鸢今儿的活计总算差不多，终于能松口气。
要知道从早上到这会子，四五个时辰，一直都没停，可够累的。这回做完，她可打算歇一歇，娘再念叨她也不听。
那裴家郎君站在窗户外头，看着她忙碌，她也不好偷懒，只得拿勺儿在羊舌脱胎羹里舀了舀，熬得差不多，便将芡粉勾进去，吩咐台盘司婢女端到席面上。
这会子已过了晌午，太阳挂在西边，不过也并不晒，薄薄一层日光，风一吹，还有些冷。
春日的天气就是这样，春寒料峭嘛，古人可真会造词。陈鸢感觉那道视线，不由抬头瞧去，又对上那双凤眼。
那实在是一双好看的眼睛，跟三月的春水似的，仿佛能将人吸进去。
她脑子里朦朦胧胧浮现另一双漂亮的凤眸，总是水润明亮，瞧着她的时候亮晶晶的，傻傻的，一瞧就好骗。
她想过许多回昘哥儿和二妞长大后的模样，她深信哪怕多年不见，第一眼准能认出他们来。
这裴官人相貌出众，说话做事又十分有手段，虽不是官宦人家，到底也有十分的富贵，年纪轻轻就是裴家的当家人，日后若是能攀附权势，前途不可限量。
昘哥儿要是能有他一分厉害，她都烧高香了。起码不会教人骗。
“官人可是还有吩咐？”她忍不住问。主家不该在宴席上待客么？哪有在灶房里待着的？
“只是好奇东京厨娘的手艺。小娘子今儿这桌席面，宾客无不相顾称好。娘子年纪不大，有这番手艺，实在出人意料。”
陈鸢板着脸，矜持地应下他的夸赞，这些话她听过很多了，当下心里并无波动，只淡淡地笑着，“受人之命，不敢令主家失望。”
裴若昘观察着她脸上神色，没有那样爱笑了，说话也一板一眼，很疏离的模样。
小时候叽叽喳喳，爱吹牛，爱吃爱喝爱逛的小丫头，在她身上找不见一丝痕迹。
他手里拿着一支半路折来的杏花把玩，低垂着眼睫，也不知在想甚，身后跟着的仆人瞧他不笑，就有些怵得慌。
陈鸢在桌案前切菜，他就倚着窗，任由薄薄一层日光照着，那支杏花都教他蹂躏得不成样儿。
“听闻娘子曾在王宰相府中当厨娘？”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问。
陈鸢客客气气回，“是。”
反正她菜也做完了，不怕人偷学。
裴若昘瞧着她低头忙碌的样子，从她身上去看小时候的影子。
下午稀薄的日光从窗户里照进去，她的鼻尖有细细的汗，襻膊将两只袖子绑起来，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这会子从指尖到手腕，都泛着一层薄红，像是冻的。
他摸了摸脖颈那里，摸到那一枚铜钱，才有些安心。
廖妈妈在前院里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人，好容易打听到在灶房这边，心里纳闷，前院里都是宾客，今儿这样要紧的日子，不在前头，到灶房作甚。
她急急忙忙赶来，瞧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家那不靠谱的郎君盯着厨娘瞧，她心里奇怪，渐渐走近了些，才瞧见那厨娘的模样。
她觉得有些眼熟，正要上前，没成想惊动了郎君，他回过头，脸上分明没有甚笑意，淡淡道，“何事？”
廖妈妈察觉他心情不好，喉咙里念叨的话咽了下去，瞧着他脸色，心里嘀咕，分明才开宴的时候还很高兴的样子，谁又招惹他了？
“前院里宾客还候着，郎君出来半晌，也该回去了？”
裴若昘回头看了眼灶房里，笑了一下，“想瞧一瞧东京城里的厨娘是如何做菜的，与咱们江南可有不同，这一瞧，才知果然不同。”
他笑着颔首，陈鸢也点头示意，便见他拿着一支杏树枝子走了。
风一吹，窗台上那些掉落的杏花飘进来，她伸手拂了拂，又望着那人背影，心里莫名其妙。
“小棠，替我将襻膊取了。”她道。
“哎！”
小棠替她将袖子放下来，指挥仆妇将用过的器具收拾了装好。
如今时兴年轻貌美的厨娘，手艺若好，主家脸上便有光，说到底，也是时人追捧、显摆的一种手段罢了。
她松了口气，赶紧坐下，让小棠给她捶肩膀。
前头宴席已近尾声，陈婆子也回来了，领着她的丫鬟恭恭敬敬的，一路上奉承，碰见厨司的厨娘，两个人站住说了两句话。
陈鸢从窗户里瞧见娘高高在上的样儿，不由好笑。
她们这边东西都收完，前头也撤席了，陈鸢由丫鬟领着前去拜见主家。
四司六局动作可够麻利的，这会子院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仍是进门时见过的那个花厅，丫鬟婆子进进出出重新摆放桌椅、屏风之类。
陈鸢跟在娘身边，对着主位上喝茶的人道了万福。
陈婆子又夸赞了一番主家气派，夸了夸她和陈鸢今儿做的席面，“此日菜肴，幸得宾客中意，还请照例支犒。”
陈鸢听见细细的叫声，抬头瞧了一眼，看见那裴官人身旁的茶桌上竟摆着个灰雀窝，几只才出生的小雀儿细声细气地叫着，鸟喙张开，那郎君正捻了粟米喂它们。
她往窗户外头瞧了两眼，一直蓝尾灰雀正在树上叫呢。
这是将人家鸟窝端来了呀！
她正盯着出神，那人抬眸看来，视线跟她对上，陈鸢不知怎的心虚，先收敛了视线，规规矩矩站好了。
裴若昘抬手，让人送来赏钱，陈婆子瞧见红绸盖着的那许多盘儿，心里早笑开了花。
等丫鬟将那些红绸揭开，露出底下银光灿灿的银锭，她“哎唷”一声儿，笑得合不拢嘴，“多谢大官人。”
陈鸢给娘掐了一把，忙跟着福了福，嘴里说着道谢的话。
她粗略一瞧，几百两银子！好大手笔！
照例是裴家的轿子送她们二人回去，临走前那裴大官人还定了下回做席面的日子，陈鸢还没应呢，娘已经替她满口答应了。
不过这一家赏钱大方，食材也全，她倒也愿意来。一回的赏钱都比得上其他人家两回了。
一般来说，她们这样的厨娘，主家给赏钱都是依着上一家，裴家给这样多，等于抬高了她的身价。
不怪娘这样高兴。
一到家，吩咐小棠关上门，陈婆子立即拿着那些银锭开始数，“一，二……足有五百两！”
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样的东家多多益善呐！改日我就到开宝寺仁王院里上香去！”
她拉着陈鸢，走到正屋。
屋子靠墙正中摆着一张黑漆大方桌，上头供着观音菩萨的画像，左右各有一幅字，底下是一个镂花铜香炉。
早上临走时点的香燃尽了，留下灰白的香茬。
陈婆子拿出两柱香点燃，自个儿拜了拜，上了香，念叨着，“保佑家中财旺人旺，保佑二姐儿夫婿高升，保佑三姐儿觅得良婿……”
陈鸢嘀咕，“菩萨光听娘一个人许愿都要烦死了，哪里还忙得过来。”
“死丫头，菩萨面前不许说浑话，快拜！”
陈鸢给她摁着，只得拜了拜，嘴上嘀咕，但到了自个儿，她心里想着，“求菩萨保佑二妞和昘哥儿都平平安安，保佑家里人健康长寿，二姐儿要得偿所愿才好，二姐夫早日升官到开封来，一家人便能长长久久地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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