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你——“
“行了行了，骗你们作甚，那些端盘儿的可说了，虞娘子那道点羊头，大官人们只尝了一口便不伸筷子了，不是难吃是甚？那可是十只羊头才挑出来的一盘肉，恁金贵！换了我去做也不会难吃罢？人家陈三娘子那些菜，却是吃得干干净净，还不够吃呢！”
“当真？”
“这还有假。我侄女在前头布菜，亲眼瞧见的，除了点羊头，虞娘子做的其他几样儿也没怎动筷子，不过略微尝了一尝，只一个蔡员外倒是说合胃口，不过也未多用，嚷嚷着更衣去了。”
“我反正不信，定是你那侄女瞧茬了，或者你听岔了！”
一时间几个人争辩起来。
……
陈鸢不由惊讶。她倒不知自己的菜是先上的。
回想起来祝府管家却是催她提前上了菜。
她略微想了一想，便猜出定是虞娘子那边慢了，才在她后面上了。
这可真有意思。
做厨娘，菜要做得好，开席的时辰也重要，虞娘子今儿这一遭，可是犯了大忌，若是搞砸了主人家的宴会，哪怕你是大内的尚食娘子，也要损了声名。
如此想着，正要起身，却见小棠不知何时出来的，正竖起耳朵听那些婆子说话。
她拍了一下，小棠猛地回头，显然唬了一跳，捂着胸口，“小娘子！”
“大娘子也叫你偷听人家说话了？”
小棠红了脸，“才没有。”
她转移话题，“有人来了。”
陈鸢捏了捏她的小脸蛋，顺着她的视线瞧去，雨雾里有两个婆子撑了褐黄的油纸伞、提着灯，领着一顶青绸小轿过来了。
“散席了。”陈鸢立即收敛了仪态，小棠也板起小脸，提上自家的箱子。
那婆子殷勤地迎上来，笑道，“前头宴席散了，祝员外有请小娘子过去呢。”
陈鸢淡淡颔首，领着小棠上了轿子，“走吧。”
祝员外一见她，红光满面道，“今日有劳陈小娘子，那道珑缠查子席上众人赞不绝口呐！”
陈鸢谦虚道，“幸不辱命，宾客满意便好。”
祝员外招手让人拿赏钱来，相比起方才给虞娘子三百贯时候的心疼，这会子给陈鸢一百五十贯钱他倒觉得物有所值。
他算是瞧清楚了，陈小娘子只是年轻了些，比不上虞娘子出名，但论手艺，可不比她差。
他也是有几分眼光的生意人，自然知道与人交好的道理。
他瞧着这小娘子手艺不凡，早晚要出人头地，说不准连虞娘子将来也能压过去。
想到方才虞娘子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模样儿，他心里便呕了一口气。
分明是她耽搁了，比说好的晚了一个时辰，要不是他想了法子，让陈鸢顶上了，今儿这场寿宴可就毁在她手里了。
如此，那虞娘子非但没有赔礼，反而倒打一耙，说都是他们的不是，采买的食材全都不合她心意。
还说甚，“我可不是那起子好糊弄的，若是用了你们那些腌臜食材，岂不是毁了我的名声？”
他当时心里呸了一声儿，面上却还不能得罪，谁叫虞娘子是大长公主府上贵客，常常给长公主做菜，深得她意。
官家也是在长公主府上尝过她的手艺，才夸赞她的。
想到这儿，他便对陈鸢十分和善，“日后府中宴会，我只认准了小娘子，小娘子万万要给祝某面子才好。”
陈鸢瞧见那一百五十贯，心都要飞了，她已经打起算盘，要不要将多余的一百贯偷偷昧下当私房钱，不告诉娘呢？
祝员外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只淡淡点头，“嗯”、“嗯”、“自然”。
祝员外瞧不出来她走神，小棠可是看出来了。
她上前接了赏钱，拉着陈鸢福了福。
陈鸢笑道，“多谢员外，这便告辞。”
轿子出了祝府，才走过延真观，陈鸢嫌弃轿子里闷，不管小棠阻止，掀起帘子透气，正见延真观门口一个道人与一青年在说话。那人生得瘦削高挑，侧脸轮廓分明，声音悦耳，不紧不慢，道人似乎被气着了，脸色涨红。
一旁拉着棕盖大车的马正用头推那青年。
那人一副慵懒模样，将马儿推到一旁，马儿也气着了似的，打了个响鼻，不死心继续扯他袖子。
“哎你这马——”青年嫌弃，“去，去。”
这脸，分明是昘哥儿么！可这说话的语气，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儿，她险些不敢认。
“等等！”
陈鸢才一出口，那边两人很敏锐似的，同时瞧过来。
裴若昘脸上笑容立即灿烂起来，眉眼弯弯，跟那老道士说了甚，老道人一甩拂尘，旁边的小道士撑起伞，忙追上去，“师父！伞！”
陈鸢趴在窗子上，见裴若昘也不撑伞，就那样走了过来，连忙摆手，“下雨呢！快回去罢，小官人在这里做甚？”
裴若昘却笑着走上前，很高兴的模样，“祝员外府上办寿宴，我受邀前来，碰见那老道士卜筮，我便试了一试。”
他仿佛毫不知情，“小娘子怎在这里？”
幸好雨小了，只是有些雾蒙蒙的雨丝落在他帽子上。
陈鸢惊讶，“你也去了祝府？我今儿在府上做席面呐，这可是巧了！”
“当真？”
“才从祝府出来。”陈鸢一指后头的祝宅，瞧见那匹马又来叼他衣裳，“这是你的马？”
“嗯。”裴若昘将那捣乱的马推到一旁去。
马打了个响鼻抗议。
一旁驾车的仆从不忍直视。这马是裴家商队去北边押货时从山匪手中得来的，脾气不小，除了少东家，旁人别想碰。
这些日子关在府里，很有些闹脾气，今儿好不容易出门放风，却是来拉车。
它本就不情愿，等了一下午，主子出来了，却还要它站着淋雨，它不生气才怪。
从方才就催着要走了。
陈鸢稀奇地瞧了几眼，东京城里马匹价格十分昂贵，寻常富贵人家都用牛拉车，可见其稀罕。
这马毛发光滑，浑身肌肉流畅，光瞧着就知道多能跑了。
再看那双眼睛，充满了野性。瞧人时很有些不可一世。
“好俊的马！”陈鸢兴奋。
好像能听懂似的，那马动了动头，往前走了两步。
陈鸢催他，“雨越下越大，小官人快回去罢，改日府上若是做席面，我自当前去。”
小棠得了陈婆子吩咐，对小娘子周遭一切郎君都保持警惕，她见两人这样熟识，心里暗暗吃惊，努力回想上回去裴府，是不是有甚她不知道的事儿？
可她寸步不离跟着小娘子，并没有离开过，她顿时有些急，小脸都涨红了，警惕地盯着裴若昘。
陈鸢给裴若昘使眼色，裴若昘看了一眼小棠，心里有些失望，面上自然显露了出来，只笑了笑，“天色不早，雨大风急，不如喝一盏茶——”
“不必了。”陈鸢忙道。
去吃茶，娘非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小棠那漏勺儿，能藏住甚事儿？
她狠心不看青年亮晶晶的眼睛黯淡下去，“告辞。”
青绸小轿晃晃悠悠地，在蒙蒙细雨中走远了。
市井里小贩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雾气渐渐升起来了，酒楼食肆的灯火晕在雾气中，朦朦胧胧的。
裴若昘上了车，仆从正要回府，却听车里传出声音，远不及方才温和带笑。
“跟上去。”裴若昘自言自语，“这里离城北甚远，天又黑，街上又滑——”
仆从一顿，“是。”
马不情不愿迈动了蹄子，它总是想跑起来，仆从还得努力拽着缰绳，防止它跑太快，冲撞了行人。
陈鸢可不知道有人跟着。城南走到天波门，怕是得有半个时辰，一路上经过清风楼，二楼上彩衣浓妆的妓女们花枝招展，神仙妃子一般。
但在这样浓的雾气里，那些浓妆艳抹的脸便有些模糊，瞧着瞧着，陈鸢打了个寒颤，赶紧收回视线。
长街上的茶肆里传出咿咿呀呀的弹琴声儿，也有人在唱小调，那声音婉转悠扬，夹杂在市井叫卖的吟唱中，令人不住回头。
她努力忽视身后那道视线，半晌，终于受不了，笑眯眯地捏了捏小棠的小脸蛋，道，“小小年纪，老气横秋！像甚么样儿。”
小棠不死心地看着她，“小娘子怎跟裴官人这样熟？”
陈鸢清了清嗓子，“熟么？只是打个招呼罢了，你没见过我娘跟那些熟悉的大官人、大员外说话？比我还热络呐！这都是为了日后的生意着想，你瞧，那裴小官人不是说了，下回做席面还请我过去？”
小棠可比娘好糊弄。
闻言，她那双稀疏的小眉头蹙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儿，终于放心了，开始抱着那个钱箱子，很怕窜出来个甚么人抢了去。
陈鸢也松了口气。
她立即想起来，今儿得了一百五十贯赏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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