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觑着小棠，“小棠，你是谁的婢女？”
小棠不解，“陈家的。”
陈鸢跺脚，“是，我娘给你月钱，但你是不是跟着我做事呐？”
“嗯。”
“那你是不是也要听我的？”
小棠将箱子抱紧了，很快明白过来，也不是头一回，很有经验，“小娘子要昧赏钱？”
“这是哪里的话，我自个儿的钱，怎能说是‘昧’？”陈鸢睁大眼睛，“我看你是皮痒了。”
“夫人要替小娘子攒嫁妆呢，还差了好多钱，不能乱用。”
陈鸢翻了个白眼，“嫁妆不也是我的钱？有甚区别？”
“总之，不行。”
陈鸢还收拾不了她个小丫头子，她将人压倒了，使劲儿挠痒痒，挠得她直求饶。
最后商议妥当，只许跟娘报一百贯，五十贯她要藏起来。
小棠回话的时候都不敢看陈婆子。
亏家里二姐儿不在，才没人发现陈鸢这小动作。
陈婆子打发小棠去收拾屋子，忙将门窗关了，乐颠颠拿出年后攒的银子，笑得合不拢嘴，“我已经叫你舅舅看好了京郊的田地，到时候买来给你陪嫁，说出去多体面！”
陈鸢就知道。
她躺在家里那把摇椅上，翘着二郎腿，很不正经地晃来晃去，心里嘀咕，要那样多地做甚？她又不种地，还不如给她钱。
偏娘不肯，二姐儿要钱就行，她就不行。
哼，偏心眼。
第118章
“你说，我娘是不是够偏心的？”陈鸢说得唾沫横飞，最后气愤地一拍大腿，看向昘哥儿。
她生气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圆鼓鼓的脸颊皱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义愤填膺，大有他敢反对就要他好看的架势。
裴若昘自然点头，跟她站在一边，“嗯，偏心。”
陈鸢瞥他一眼，又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罢了，也是我比不上二姐儿聪明稳重，我娘就怕我守不住财，将来挥霍了去，早晚要穷得叮当响，所以千方百计要买些田地，让我不至于上街讨饭去。”
这话她也不是头一回说。
她也跟小棠嘀咕过，小棠每回都是睁着圆圆的眼睛看她，点头很赞同娘的样子。
陈鸢就要生气了。
“真是门缝里看人，将人看扁了。”陈鸢道，“我想好了，我这样的厨娘，在东京城里还上不了排面，起码那些官宦人家是瞧不上的。”
“我还得往上攀一攀，至少像我娘那样，能出入相公宅邸，才算有了前程。”
他们在马行街夜市，旁边有许多药铺，像是曹家独胜元、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大骨传药铺、银孩儿白郎中家医小儿之类的。
她娘这两年患了咽喉病，嗓子里总有东西堵着似的，大姐夫说山水李家的咽喉药好，抓了回去吃了几剂，果真见效。
只不过遇上天气变化、连日奔忙劳累，不免就有些反复。今儿从州东宴席上回来，就嚷嚷着喉咙痛，让陈鸢来抓药。
甘婆婆的耳朵有些背，常常耳鸣，曹家的独胜丸也是常来买的，陈鸢让她别来了，她顺路就买回去。
小棠还想跟着，陈鸢打发她到金银铺子里去修金勺儿去了。
两个人坐在段家爊物食肆里，面前是一碟䐑子，一碟盘兔、一碗果木翘羹、一碟五色萁豆，还有一碟切成片儿的烤灌肠。
陈鸢一边说，一边捻萁豆吃，咬得“嘎嘣”“嘎嘣”响。
“是钱不够使？”裴若昘问道，他记得鸢姐儿打小就缺钱。
他这几年做生意赚钱，也有怕她不够用的考虑。
“钱倒是其次的。我娘攒着，最后还不是便宜了我嘛？你近来可听说甜水巷陈相公家里做席面的事没有？”
“嗯。”裴若昘笑着点头，“听过。”
陈鸢有些气愤道，“这回是张茵碰上那虞娘子，也不许她从正门进，那陈相公家里便让茵儿从后门进，她竟顺从了，东京城里都笑话她呢！如今找她做席面的都到我这里来了，推都推不过来。”
原本陈鸢跟张茵是有些竞争关系的，陈婆子没少盯着茵儿做席面的日子，细细盘算，唯恐陈鸢落后了。
这回茵儿教人议论纷纷，陈婆子回来便跟她嚷嚷，让她日后可要硬气些，“不能学她，人善被人欺懂不懂？”
陈鸢自然懂。
“不蒸馒头争口气，那虞娘子忒瞧不起人，下回遇上了还不知如何为难，我可不想受窝囊气。”
她说着，“嘎嘣”，一口咬碎萁豆，颇有些当仇人咬的意思。
裴若昘也捻起一个，仔细看了一眼，想起来鸢姐儿头一回爬上墙，扔给他的果子，就是这五色萁豆。
“可要我帮忙？“
“你又不懂做菜，如何帮忙？”
裴若昘笑，“譬如我也办一场宴席，请那虞娘子来，你也来，我当着宾客众人的面，说你做的比她好。”
陈鸢以为他开玩笑，见他神色认真，不由欲言又止。
“你傻呐！她的手艺官家也夸过，又是大长公主府上贵客，你得罪她，日后不想在东京城做生意了？”
“官家和大长公主是甚么人，哪里就记得一个厨娘。”裴若昘笑，“手艺不如人是真的，实话实说而已。”
陈鸢还是很高兴的，“你当真觉得我的菜比她的好？”
“不光我这样看，那日祝家席上宾客，大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不好明面上比较罢了。”
见她高兴，裴若昘笑道，“从她平日作风，便知晓她疏于练习，哪怕早些年手艺不错，如今技艺生疏也未可知。”
陈鸢一拍手，“你说得对！我可听祝家那些婢女讲，她做菜时，只有一两道亲力亲为，有些是婢女代劳。”
她左右瞧了瞧，压低声音，“长公主府上每逢六月六日要设宴供奉崔府君，从东京城里挑选厨娘，做斋供宴呢！当年虞娘子就是在众人里头拔得头筹，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你想去？”裴若昘问。
“原本我还想等一两年，等我年纪大一些，不容易教人看轻了，手艺也更好。”陈鸢道，“但茵儿的事给我提了个醒，日后再碰上她，怕是少不了吃亏，我可不想吃亏。”
裴若昘见她面露纠结，不由问，“你娘不让你去？”
陈鸢惊讶地瞧着他，“你怎知道？”
这可是奇了，她可甚么都没说啊。
裴若昘笑得很好看，眉眼弯弯，“若是你娘也赞成，你便不会只在这里说了，早炫耀了。”
“你是我肚子里蛔虫不成？”陈鸢瞪着他，有些羡慕嫉妒，“人是可以突然变聪慧的？你小时候傻乎乎的，还不如我呢！”
裴若昘不由笑了一声，他的嗓音好听，笑的时候凤眼弯下来，靠着椅背，前俯后仰的，很不成样儿。
“你娘定是怕你年纪轻吃亏，排不了第一。”他道。
“可不是！”
陈鸢近来算是发现了，这昘哥儿小时候是孩子气的傻，长大了倒是沾染了市井习气，偶尔就会露出这副懒散模样。
怎么说呢，陈鸢看着他笑，怪好看的，不知怎地，心猛地一跳。
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说起来，你的茶肆筹划得怎样了？何时能开业？我去捧场。”
裴若昘笑，“还在瞧铺席。”
陈鸢替他出谋划策，说起东京城吃喝玩乐头头是道：“马行街就不错，晚上人最多，最是热闹，连那些官宦人家的小娘子也出来逛。州东旧曹门外的山子茶坊，里头有仙洞、仙桥，仕女夜游吃茶，很是常见，改日你也去瞧瞧！”
“好。”
“还有州西的张官人茶坊，是咱们小时候常去的，说话本最出名。”陈鸢掰着手指头数，“麦稍巷南边、太学那边读书人多，茶坊也最多，还有曲艺听呢！”
不过那边的茶坊，大都有妓女营业，她瞥了眼昘哥儿那张脸。
裴若昘瞧出她面色古怪，声音温和，“怎了？”
陈鸢摇摇头，“没甚，那边的茶坊大都不正经。”
裴若昘察觉了，“嗯”了一声儿，随即不经意道，“州北可有没有？”
“州北？”
陈鸢舀了一口果木翘羹喝，咂摸着滋味儿，想了一想，“自然是有的，我常去的就有一家，唤作蒋检阅茶肆，大都是些士大夫与好友相聚，还有些行老也在那里，那里有一个卖艺的张四娘，唱的《踏谣娘》十分有意思，我很喜欢。”
“你想在州北开？”陈鸢反应过来，有些高兴，“那可离我家近，我能常去的！”
裴若昘“嗯”了一声儿，笑道，“州西，州东，州南都瞧过了，唯独州北茶肆少些，铺席也多。”
陈鸢兴奋了，比自家找铺席还高兴，叽叽喳喳道，“我娘认识一个州北店宅务的庄宅牙人，是个本分人，我家的宅子就托他寻的，大姐儿的铺子也是他帮了忙，我介绍你认识，他祖辈都在东京经营，哪家铺席好，哪家不好，他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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