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得嘴都合不拢，满屋子转来转去，脚下一顿，忽又道，“哎也不知道鸾姐儿肚子有没有消息，说来这成婚也有许多年了。”
提到这个，她又愁眉苦脸起来。
陈鸢没敢触霉头，瞧娘鬼鬼祟祟的背影，准又去观音庙里求子去了。
陈父趁陈婆子不在，美滋滋地让小棠打酒去，“鸢姐儿，一会儿咱们父女爹喝一杯，我如今也是县令的岳丈了，哈哈哈！”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迈出了大方步，喜气洋洋的，瞧了眼自个儿这衣裳，觉得不大配得上如今身份，乐颠颠去正屋里换了一套出来。
陈鸢正在翻晒切好的芦菔条，瞧见了，呛了一口，咳得脸色通红，眼泪都出来了，“爹！”
“我这一身如何？”陈父理了理袖口，摆出神气样儿。
陈鸢嘴角抽了抽，“不嫌热爹你就穿。”
他穿的是一件过年新做的圆领袍子，宝蓝色的，大姐儿用红丝线绣了宝相卐字团纹，极喜庆，外头娘子见了都瞪大眼睛，夸他“年轻了十岁”。
这是他目前最喜欢的衣裳。
可如今都快六月了。
陈鸢瞧着他脸上的汗，没好气道，“爹！仔细娘回来有你好果子吃，这衣裳要留着过年穿的！”
陈父讪讪，梗着脖子道，“好你个妮子，有你这样跟爹说话的，没大没小！”
陈鸢做了个鬼脸，“爹你就嘴硬，有本事不许脱。”
陈父实在热得受不了，强撑了一会儿，很没面子地回去脱了。
陈鸢真是好笑。
她将芦菔都翻过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到二姐儿做了县令大娘子，就替她高兴。
她捏着一块儿芦菔条，放到太阳底下，芦菔晒得发了皱，水分脱了一半，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又有些脆韧，咬起来发出“咯嘣”“咯嘣”的声音。
夏天拌着吃味儿更好。
日光将她的手照得透明，她叹了口气。
昘哥儿去福建好久了，也不知道何时回来。
他不在，又没人跟她玩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擦了擦手，换了衣裳，准备出门去裴宅看猧儿了。
才到熟悉的街道，她就感觉到空气里那阵不同寻常的气氛。很奇怪的直觉。
她热得脸颊泛了红，心底忽然涌起喜悦，当即提起裙摆，跑过拐角，只见原本空空荡荡的裴宅门口，果然停了十几辆装满货物的太平车。
拉车的牛安安静静站在太阳底下反刍胃里的草，腮帮子一会儿磨到左边，一会儿又磨到右边。
车夫将头上遮阳的草帽拿下来扇风。汗水正顺着他们晒得黝黑的皮肤淌下去，滴在穿着草鞋的脚上。
午后的街巷里，一切都蔫答答的，连叫卖的声音都低了许多。
陈鸢的心却跳得很快。
她走过一辆一辆大车，走到裴宅大门前，门大开着，下人都忙着进进出出搬运货物，她站在车边，没人发现。
她探了探头，没瞧见熟悉的人影，不由担心起来，万一昘哥儿没回来呢？
正在那里迟疑，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骄纵地用手里的鞭子戳了戳她肩膀，戳得她一个趔趄，那声音趾高气昂道，“好你个小贼，想偷我裴家的东西不成？”
陈鸢无语，扭头瞧了一眼，见是个少女，瞧着比她还小一两岁。
她叹了口气，她如今也到了比旁人都大的年纪，娘成日里念叨这事儿。
她自然不是吃素的，当即先狠狠一戳对方额头，对方似乎没想到她胆子这样大，瞪大眼睛，教她戳得退了两步，额头都红了。
她捂着额头，气得浑身都发抖了，“你，你好大胆子——”
陈鸢比她还刁钻呢，叉腰，“你才是贼，你谁？裴家人我可都认识，怎没见过你？”
第132章
“鸢姐儿。”
陈鸢听见熟悉的声音，顾不上跟人吵架，立即扭头，日头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裴家的黑漆大门里走出来一个身姿颀长的清瘦身影，凤眸弯下，正笑着看她，不是昘哥儿是谁？
她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了，“你回来啦！”
那少女看见裴若昘也是一喜，见陈鸢跑过去，脸拉得老长。
一个青年过来，“你怎到这里来了？娘正找你，快回去！”
他顺着少女的视线，看到裴小官人让一个小娘子拉着进去了，裴若昘低着头听那少女说话，脸上挂着浅浅的笑，阳光给他们笼了一层淡淡的金光，瞧着很亲近。
他不由有些好奇，“那是谁？裴家人？”
“少浑说！”少女冷哼，扭头走了。
裴若昘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青年笑着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也点了点头。
陈鸢将路让开，让下人们搬东西，她拉着裴若昘就走，“我是来瞧猧儿的！再想不到你提早回来了，也不教人送封信来！早知你今日回，我就带些昨儿做的四色馒头，可好吃了。”
裴若昘由她扯着袖子进了院子，视线落在她脸上，见她叽叽喳喳的，还是一脸高兴的样子，不由笑了笑，“我回来了，你很高兴？”
“自然了。”陈鸢睁大眼睛看向他，“你可不知道，我一个人真无聊，都没人跟我玩儿，我娘越来越能念叨了，就连隔壁的福姐儿都说了人家，整日在屋子里绣嫁妆，亏她竟坐得住！”
裴若昘脚下一顿。
她话密得别人压根插不上，将这几个月的大小事全都拿出来说，像什么猧儿的毛长长了呀、吃得多了呀，性子变淘了呀，都会跟人耍心眼了呀之类的。
她额头和鼻尖浸出细细的汗，在阳光下晶莹剔透，裴若昘拿出帕子给她，“擦一擦汗。”
陈鸢随手接过，在额头上胡乱擦拭一通，又收回袖子里。
裴若昘失笑，伸手，“还是还给我罢。”
“小气！”陈鸢瞪他，气鼓鼓将帕子掏出来，放回他手里。
裴若昘当着她的面儿，将那四四方方的白绸帕子叠齐整，方方正正，如豆腐块儿，拇食二指夹着，调侃，“还要不要？”
陈鸢也是有志气的，“不要！”
裴若昘手轻轻从她发髻上拂过，取下那朵有些蔫的蜀葵花，拿给她瞧。
陈鸢看了一眼，“甘婆婆早上摘的，晒了这样久，不枯才怪，扔了好了。”
裴若昘却没有扔，跟帕子一起收回自己袖子里。
到了正厅，陈鸢都渴了，目光往熟悉的地方逡巡，想喝水。
裴若昘倒了一杯饮子给她。
陈鸢自然而然接过，两只手捧着，仰头“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这习惯，还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跟你说，我已经投了名帖到长公主府，今年崔府君斋宴，我要参加比试。”她用炫耀的语气道。
裴若昘笑了笑，“你娘肯让你去比试了么？”
“嗯！我娘瞧见福姐儿都有了婚事，着急呢，怕定了亲，事儿多，便教我趁着今年手艺好，去比试看看。”
“不怕输？”
“有甚好怕？”陈鸢道，“我如今厨艺见长，又有新领悟，比去岁做得还好了，等你家里做席面，我露一手你瞧瞧，我还想了好些新菜呢！”
陈鸢跟他聊七聊八，问他一路上见闻，问福建那里的茶园、采茶、制茶的工艺。
她从来没有这样追根究底问得仔仔细细，裴若昘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当真憋坏了，坐下来，慢条斯理，一五一十都说给她听。
陈鸢却话语一转，问，“裴家如今还有哪些人？我怎都没见过？你们如今还有往来？”
以裴若昘的敏锐和对她的了解，他沏茶的动作停下来，“有人跟你说了甚？”
他眸子微微暗下去，看向探头探脑的廖妈妈。
廖妈妈唬了一跳，忙摇头撇清关系，她如今可知道陈鸢在少东家这里的分量，哪里敢胡说八道，不但自己不敢，还将府里老人都换了，知道杭州那边事情的都在外头忙，陈小娘子是见不到的。
陈鸢有些心虚，顾左右而言他，“你家里今儿不是有客人么？你不用待客哦？”
“客人？”
裴若昘想了想，不怎么上心道，“你说的是福建茶商柳家？他们路遇山匪，愿意将茶分我一些，我将他们平安带入东京，如今歇在客院里。”
他想起方才在门口清点货物的柳二郎，想到那柳家二郎生得俊朗，一路上惹得不少女子回头，脸上的笑意淡去，静静盯着陈鸢，仿佛要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
陈鸢却不自在，移开视线，“是么？那柳家可有甚么小娘子、小郎君？我方才遇见——”
廖妈妈送糕饼果子来，闻言，笑道，“柳家也有个小娘子，与娘子年纪相仿，性子十分活泼，倒是与小娘子有几分像，若想找人玩儿，柳小娘子倒是很合适。”
裴若昘看了廖妈妈一眼，廖妈妈见他勾着唇角，似笑非笑的模样儿，不由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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