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讪讪，忙端着盘儿溜了，“我想起来那些货物还未归置，这便去忙，去忙了！”
陈鸢捻起一块荷花糕咬了一口，垂着眼睫若有所思。
她心里有些纠结，那柳小娘子竟不是裴家人，却以裴家人自居，是何居心可见一斑。
她暗暗嘀咕，她都没敢说自己是裴家人呢，她脸可真大！
“那柳家一直住在你家了？”陈鸢不由打探。
裴若昘那双含笑的眸子看着她，声音温和，“为何对他们家这样感兴趣？”
陈鸢捏着糕饼，不知不觉捏碎了，酥皮渣子都掉在桌上，她也没发觉，“好奇呀，这还是头一回见你家里有客人。”
“他们马上便会离开，日后怕是见不到了。”
陈鸢没察觉他面色有甚不对，心里一下子舒服了，“噢”了一声儿，但转念一想，她娘如今操心她的婚事，像昘哥儿这样大的家业，他年纪也到了，也是要成亲的呀！
这样一想，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从见到那少女，她心里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了。
但要直接问么？换了以前，她都是直接问的，如今不知怎地，就有些别扭，说不出口。
她看了眼昘哥儿的脸，平日里看多了觉得没什么，几个月没见，乍一瞧，竟有些教人无法直视的好看。
她竟然有些不敢一直看。这也太奇怪了。
要是小时候，她玩不眨眼游戏，是绝不会输的。
他手里拿起一颗松子来剥，手指节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齐整，从她这个距离，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药气味。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却莫名吸引人看下去，移不开视线，她不知怎地咽了一下口水，还是直接理直气壮道，“你何时成亲？”
松子仁堆在一旁，松子壳好大一堆，剥完了，裴若昘把松子仁推过来给她。
他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睛，“问这个作甚？”
“那你若是成了亲，我也不好总来打搅。”陈鸢理直气壮道，“猧儿也得早些想法子跟我娘说，总不能一直养在你家里，像什么话！”
裴若昘没从她脸上瞧出来旁的情绪，心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他笑了一声，“我都不急，你急甚？”
“谁急了？”陈鸢脸有些发烫，“我二姐儿说了，这叫未雨绸缪。”
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裴若昘看着她，突然低下头凑过来。
陈鸢心猛地一跳，脑子里一下子炸开了花。
她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她不知道脸有没有红，或许红了，很烫，烫得都有些疼，她立即道，“怎么了？”
“你脸怎这样红？”
“啊？”陈鸢忙拿袖子扇风，“我就说怎这样热呢。”
她觉着自己今儿怪怪的，狠狠推了他一下，虚张声势，“坐好了说话，像甚么样儿！”
“我家中无长辈，若有了心仪之人，自会托媒人上门提亲。”
陈鸢脑子晕乎乎的，他的话就像隔了一层，半晌，她才反应过来，“心仪之人？提亲？”
她不知怎地心里有些失落，却不想教人看出来，忙扯着嘴角笑了两声，“那你心仪之人是甚么样的？”
“松子仁你吃不吃？”裴若昘却不跟她说这个，将那一碟松子仁又推了推，就在她手边上。
送上门的便宜哪有不占的，陈鸢按下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装作很忙地捡松子仁送进嘴里，“吃。”
她爱吃松子，但懒得剥。昘哥儿虽是郎君，却比她细心，很有耐心。
“对了！我二姐夫升官了，如今是江都县令了！”陈鸢压下乱七八糟的情绪，与有荣焉道。
她那神气的样子，裴若昘又想摸一摸她的头。
他移开视线，瞧见一个四肢飞快倒腾跑来的脏兮兮的小狗，摇晃着尾巴，欢快地朝着这里冲过来。
后面几个小丫鬟追得气喘吁吁。
猧儿冲到陈鸢脚下，立即蹭她，疯狂摇尾巴，撒娇打滚。
还冲裴若昘“汪汪”叫。
“你怎滚得一身土！”
“这猧儿如今在园子里玩疯了，满院子的鸡鸭鱼都教它撵着逃命，廖妈妈说鸡的腿都粗壮了许多呢。”
她拎着小狗后脖颈，拍着它的脑袋，板起脸训斥，“是不是又撵鸭子去了！”
小狗眼睛乌黑水润，十分无辜地瞪着她，耳朵怂怂地耷拉下来，四肢乖乖瘫着，任由她拎着晃来晃去，宛如一条死狗。
“你瞧，还会装乖！回回做了亏心事就是这副心虚的模样！”
裴若昘几月不见，小狗已经长大了一圈，似乎不认得他了，一直冲他“汪汪”叫唤，颇有些示威的意思。
他伸出手，小狗又很怂地缩回陈鸢身边，躲到她身后去。
他笑，“不认得我了么？”
小狗嗅了嗅他的手，还是朝他“汪汪”两声，示威似的拽他的衣摆，一下子就将好端端的衣袍扯烂了。
裴若昘拎起小狗后脖颈，小狗一下子怂了，摆出跟方才一样的无辜表情装死，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陈鸢“噗嗤”一笑，煽风点火，“你快教训教训它，真是无法无天，如今在府里横行霸道，俨然是山大王了。”
廖妈妈为了小狗开心，春日里养了鸡鸭鹅，小狗是开心了，每日撵着追。
可苦了那些小家伙，整日要逃命，谁受得了。
尤其它还会浮水，小鸭子见了它，那叫一个跑得快。
第133章
陈鸢这些日子都在练习做供奉崔府君的斋菜。
斋菜，其实就是一些素菜，很多是荤食素做。这样的食物在东京城里很常见，庙里和尚常吃，有些信佛的人家也吃。
城里有好些素食铺，像大相国寺东门大街的丁家素茶、梁门大街的薛家素分茶、旧宋门外马四娘素分茶……
陈鸢将这些食肆都吃遍了。也有味道好的，也有普普通通的。要她说，都不如她自个儿做的。
宋人餐桌上的素食，最受欢迎的，是荤食素做的各色“假”菜，诸如假鼋鱼，假炙獐，假野狐肉之类。
要参加长公主府上比试，“假”菜是压轴大菜，非要比别人出挑才行。
陈鸢递了名帖后，一直在等公主府那边的消息。
却听说不光东京城的厨娘很看重这个出名的机会，就连青州、大名府、西京等地的厨娘，也早早来到东京，参加这次比试。
长公主府收到的名帖数不胜数，显然不可能让这些厨娘全都参加比试，公主府上幕僚想出个法子，先将手艺差的筛出去。
这日，陈鸢将晒好的芦菔干收回黑色的陶瓮里，让小棠拿去封好了。
家里最近来了几只老鼠，昨晚上将碗打碎了，陈婆子今日一早起来就念叨，打听灭鼠的法子，急急忙忙到市井里去了。
陈鸢摆弄着灶房里的食材，心中盘算比试时候各色菜肴的做法，思绪又忍不住跑到昘哥儿身上。
说到底，她很想知道借住在裴宅的那茶商柳氏一家到底走了没有。
她揪着一把菘菜，无意识将菜叶子揪了一桌子。
院门推开，陈婆子沉甸甸的脚步声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大嗓门道，“鸢姐儿！”
“不止咱们家闹老鼠，东京城里如今有不少老鼠呢！”
陈鸢探头，瞧见娘挑着扁担，手里提着一个木头做的东西，她没见过，“娘，你拿的甚？”
“隔壁邓娘子、曲娘子晚上也教老鼠折腾得睡不着，都说仁王院这个舞钟馗有用，我今儿就试试！”
陈鸢低头瞧见撕得乱七八糟的菘菜，唬了一跳，忙将一块青布巾盖上去，毁尸灭迹。
她跑出去，将娘拦在灶房门口，拿过那个舞钟馗来瞧。
“当心！”陈婆子瞧她毛手毛脚，没好气道，“能夹死老鼠，仔细夹着你的手！”
陈鸢小心翼翼放地上，跟小棠两个蹲下来瞧，这是个简单的木制机关，刻成钟馗的模样儿，“钟馗”右手执着铁简，左手执一个小盘儿，是放诱饵的地方。
她将半截芦菔丢到小盘上，“钟馗”右手的铁简立即砸下，“咣——”将芦菔一切两半。
小棠睁大眼睛，满眼稀奇。
陈鸢笑道，“还真够精巧的！”
她又拿来几块芦菔试了试，当真一砸一个准儿！
陈婆子瞧她玩上瘾了，忙从她手中夺来。
“要死！连这个也拿来玩儿，快练你的刀工去，都快比试了，还有心思玩儿。”
陈鸢讪讪，拍了拍手上的芦菔渣，“娘，长公主府上还没有消息？”
“还没呐。”陈婆子也犯嘀咕，“别是今年又出岔子了，眼瞧着都快六月初六了。”
两个人正说话，门上有人敲门，“陈三娘子可在家？”
是个陌生的妇人声音。
甘婆婆去开门，看见来人一身打扮，就有些吃惊，忙恭恭敬敬将人迎进来，“三娘在家，敢问娘子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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