猧儿倒腾四条小短腿，张着嘴，吐着舌头跑来，尾巴晃得十分欢快，呜咽几声，扒拉他黑色的皂靴。
绸布脆弱，没几下便划拉出破痕了。
这是它新近欺负人的手段，小丫鬟的鞋没少遭殃。
裴若昘笑了一声，伸出一只手，从腹部将它抄起来，小狗察觉危险似的，夹紧了尾巴，发出呜咽，水润乌黑的大眼睛怂唧唧地耷拉着，开始装死。
“你倒是乖觉。”他摸了摸小狗，猧儿立即讨好地凑上来，在他手上舔来舔去，一下子舔得湿漉漉的。
他啧了一声，敲了敲小狗脑袋，“欺软怕硬。”
小狗兀自摇着尾巴，咧着嘴傻笑。
裴若昘将它放到地上，它撒丫子就跑走了。
他起身出门，廖妈妈送完人回来，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郎君，昨儿我连夜吩咐人去预备的东西，如今各铺子里掌柜怕是都搜寻来了，好端端的亲事，怎又不提了？”
裴若昘一本正经道，“哪有岳父、岳母见都未见女婿，便要将女儿许出去的。”
他也是昨儿教鸢姐儿一番话说得昏了头。
鸢姐儿的性子最不靠谱，他就该昨日让媒人上门，免得夜长梦多。
哪里至于给她反应过来的机会呢？
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他垂眸，轻轻笑了一声。
早先他就想去陈家拜访，只是怕鸢姐儿不高兴，才没有做手脚。
如今看来，温水煮青蛙，等鸢姐儿反应过来，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中间的变数是无法估量的。
生意人讲究先下手为强，他不准备再等了。
廖妈妈哪里知道她家郎君连人家小娘子的父母都未见过，就敢大言不惭托媒人上门。
也不怕教人打出来。
昨儿这主子笑容满面说要提亲，将她催得团团转，忙到半夜里才睡下。
她也是高兴坏了，竟然忘了打听清楚。简直是胡闹！
哪有将婚事当儿戏的！
这会子又说不提亲了，她真是有气无处使。
裴若昘我行我素惯了，只是在陈鸢跟前装得人模人样，这会子他捏着陈鸢画的纸条，吩咐备车，当即便决定要去陈家拜见。
他当初在杭州的时候，收拾那些心怀不轨的生意对手，素来出手迅速，手段老辣，将一众看轻他的老东西耍得团团转。
到了东京城，真如变了一个人，廖妈妈都快忘了他的本性。
她眼前一黑，怕他胡来，真做出毫不要脸面、上门求娶的事儿。
那可真是完了。
“郎君！”她忙追上去，“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万万不可乱来！”
裴若昘挑起车帘，瞥了她一眼，笑道，“妈妈要与我一同前去？”
听出他话里的威胁，廖妈妈脚下一个趔趄，扯出个笑，“哪里的话，哎唷，我还有一堆事儿——”
车轮“咯吱”“咯吱”碾过青石板路面，廖妈妈跺了跺脚，长吁口气。
哎！都怪她当初上了贼船，瞧这东家面善，谁知道心黑得很，真是后悔不迭。
陈鸢自是不知昘哥儿背地里的算盘。小棠一回来，她立即使眼色，问她纸条可送了没有。
小棠“嗯”了一声儿，不情不愿的，“只此一回。”
陈鸢摆摆手，“知道啦。”
她松了口气，立即去准备明日比试的东西了。
不知道公主府明儿会出怎样的题目，陈婆子打听过，往年都是让厨娘自己带上一应趁手的东西，公主那里出几样菜式，厨娘做出来。
她不敢怠慢，先将能用到的调味之类装好，还有她自个儿调好的红辣油、麸、炒的酱、各色米粮之类，依样儿备出来。
灶房里都是香味儿，陈鸢给辣味儿呛得直咳嗽。
她听见小棠“哎”了一声儿去开门，不知道来了谁，想着难道是讨饭的？
前几日也有一个讨饭的老叟，陈婆子给了他几个炊饼，够他吃些日子的。
以前陈父给过肉，结果晚上家里进了贼人，还是小棠耳朵尖，敲着碗盆喊人，陈婆子提着棍棒出来将人逮住，发现是白日里的乞丐。
她气得要死，看在没有丢失东西的份上，将人放了，从那以后，再不许给上门讨饭的肉吃。只多给些杂豆面炊饼打发了。
陈鸢正将各种不同颜色的粟米粉、豆粉、糯米粉、麦粉分别装起来，忽然听见一道十分熟悉的声音，往正堂里去了。
她猛地抬头，见小棠板着小脸，领着一个身姿颀长的青年进来，那郎君穿一件石青色圆领袍，腰系绅带，挂着扇子、香囊之类。
那张脸将陈家屋舍衬得金碧辉煌。
小棠手脚都快不知道如何摆了，陈鸢一瞧看出她在紧张。
别说小棠，她都倒吸一口气，这不是昘哥儿么？
难道她那纸条上的意思，他会错了意？
陈婆子和陈父也呆了，只是还不待他们表明态度，裴若昘已经笑着作揖行礼，道，“是陈大娘子么？”
陈婆子心里还有芥蒂，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不情不愿，“裴小官人亲自上门，不知有何事？”
她暗暗皱眉，教左邻右舍瞧见，又要说闲话了。
陈父忙将人请进去。
裴若昘是带着礼来的，州桥果子行的干脯、糕饼，不轻不重，恰恰好。
见陈婆子的神情，他面上笑容更加灿烂，“上回请府上小娘子做席面，宾客十分中意，过些日子家中酒楼开业，届时想请大娘子做扯饼，小娘子做席面，今日特来拜访。”
陈婆子一听，这才松了口气。
她觑着这张脸，饶是一把年纪，也给晃了一下。
她勉强笑了笑，“这有甚，我家中打开门做生意，官人打发人与我定下日子便好，怎好劳烦亲自上门。”
“久闻娘子大名，心中十分敬佩，早想亲自登门，只是怕贸然打扰，家中有所不便，这才不曾来，娘子见谅才是。”
见他这样谦逊，陈婆子瞧着那张脸，难听的话也有些说不出来。
她见陈鸢在门上探头探脑，心里突突的，眉头一吊，狠狠瞪她一眼。
陈鸢只得提心吊胆退回去。
她还不死心，试图偷听，小棠拽她，她耍赖蹲在窗户底下，“嘘。”
陈鸢听见昘哥儿一番夸赞，将原本心里很有芥蒂的陈婆子哄得喜笑颜开。
更别提陈父，裴若昘夸他，“陈伯举止气度，与寻常人不同，将来必定大有作为。”
陈父这辈子还没有被人这么夸过呢，顿时将他引为知己，要不是陈婆子在一旁咳嗽，他能将自个儿底都掀开。
陈鸢听着听着，这不像是来提亲，反倒是来讨好她爹、她娘。
她放下心来，还好还好，不由暗暗夸赞昘哥儿聪明，她怎就没想到这一点。
若是爹娘先喜欢昘哥儿，还能轮到她自个儿提成亲？凭她对娘的了解，怕是恨不能当即撮合，就怕别人抢了她的好女婿。
第138章
听见里头谈话接近尾声，陈鸢忙一溜烟跑回灶房。
她从窗户里偷偷看去，昘哥儿从正堂出来，正与陈父、陈母说话，他比陈父还高了一头，微微垂眸，听得认真，脸上带着笑，将两个老人哄得十分高兴。
陈婆子已经不复之前芥蒂，笑得满面红光，只差拉着人留下用晚膳了。
陈鸢歪头打量了一会儿，还是头一回从这个角度瞧昘哥儿，心想，她还没跟他说话呢。
好像自打认识了昘哥儿，他就很粘人，小时候不必说，完全是个小跟屁虫、小傻子。长大以后，也是她说甚就是甚，从没有这样见面却不能说话的时候。
她盯着入了神，心里生出一种情绪，仿佛空气里有只手推着她，想让她往前。她的脚才动，得了陈婆子吩咐的小棠站在门口，鼓着腮帮子。
陈鸢只得偷偷从窗户里瞧。
裴若昘仿佛察觉了，侧头往她这里看了一眼，一扫而过。窗户是闭着的，只有一条狭小的缝隙，他看见一闪而过的身影，脚下微微顿住。
陈婆子正笑道，“哎唷茶楼就在封丘门？封丘门好啊，临着马行街、小货行街，东边就是东华门，是东京城里最繁盛的地儿，等到开了张，我们一定前去捧场。”
“多谢伯母。”裴若昘笑着点头，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陈鸢瞧着他们一行走出门去，她手里的一棵菘菜，叶子撕了一桌，完全不能用了。
小棠瞧见了，默不作声开始收拾，预备剁碎了喂鸡，嘀咕，“仔细夫人瞧见了又说。”
陈鸢心里惦记着事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手上的菘菜汁都沾小棠脸上了。
她一瞧，才反应过来，拿袖子要给小棠擦，小棠忙躲开，“才做的衣裳！”
她听见娘送人回来了，忙竖起耳朵听。
“亏他这样小的年纪，竟这样能干。”
“可不是。”陈父附和。
“真想不到裴家那些亲戚心就那样黑，丧了天良的，欺负一个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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