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趴在窗子上，这后半段她没听上。
陈父道，“瞧这小官人浑身气度，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呐。”
陈婆子这两年为鸢姐儿的婚事操碎了心，那些媒人嘴里的，就没一个能令她满意的，如今见裴若昘性子这样好，人品又出众，家世也没甚令人诟病的，上无公婆，下无妯娌，谁若是嫁过去，真是现成的福气等着享。
她越想越可惜，之前怎会觉得这裴家不好。
她心里转了几个圈儿，打起主意，预备再多打听打听。
若是当真不错，怎就不能做她家三姐儿的夫婿了？
鸢姐儿样样出挑，在她看来，只有旁人攀不上的，没有她配不上的。
她立时喜气洋洋，“鸢姐儿——”
“鸢姐儿——”
她提着裙，风风火火到灶房来，“你快跟我说说，那裴小官人你见过几回？品性如何？家里有没有妾室？他自己说是没有的。”
陈鸢瞧娘那样儿，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了。
“娘！”她皱着脸，“你怎连这种事也问！没得让人多想，亏你还说自个儿精明。”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了。”陈婆子得意，“我是拐着弯儿问他的，哪会拿你作由头！”
“我听他话里的意思，尚未娶妻，如今安定下来，才要考虑！不过相貌、家底都是虚的，还得品性好，回头我找人打听打听。”
陈鸢心里哼一声，“他人品好得很，实话说罢，我小的时候就见过他呢！”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是怎么说？”陈婆子和陈父都惊了。
陈鸢便从他们家还住在王相公府下人院的时候说起，不过隐瞒了昘哥儿跟王相公府里的关系，只说，“他就是杨妈妈膝下的那个孙儿，一直养在院里，后来杨妈妈回乡养老，才去了杭州的。”
陈父和陈婆子张着嘴，面面相觑，咋舌，“杨妈妈家里那个孙儿我倒是听过，只从没有见过，你如何见到的？你从小就是个喇叭，这事儿我怎没听你说过？”
这个嘛，陈鸢自然不能说了，打哈哈糊弄过去，“住得那样近，他们家总有开门的时候，反正我与他小时候认识的，二妞也认识。”
陈婆子瞧她那样儿，就知道没说实话。
她只要稍微联想一下鸢姐儿小时候撒谎的样儿，就知道她准是闯了祸了。
“还想骗我，你准是趁人不注意，偷溜到人家院里去了！”
陈鸢睁大眼睛，没想到娘一猜一个准。
陈婆子一下子看出来了，拧她耳朵，“好你个小妮子，还真溜进去了？”
“哎唷疼疼疼啊娘！”陈鸢龇牙咧嘴，“都多小时候的事儿了，我如今都大了，你还拧我耳朵，仔细拧歪了！”
陈婆子知道她小时候淘气，没想到胆子真够大的，想想都后怕，没好气道，“我怎生了你这个皮猴，没法没天，亏我看得紧，不知道还要闯多大祸！”
“我哪里有！”陈鸢不服气，“少冤枉人。”
陈婆子将她念叨了半晌，陈鸢先受不了，跑去灶房里，说要准备公主府的斋宴。
提到这个，陈婆子也按下，不说她了，开始指挥家里其余人，将陈父几个指挥得团团转，都要给陈鸢帮忙。
第二日一早，陈家新落窝的一群灰雀在院里唱歌，将陈鸢给吵醒了，她惦记着斋宴的事儿，不用小棠来催，自个儿起来了。
大姐儿听说她要去公主府上比试，大早上赶过来瞧她。
陈鸢推开门，天蓝晃晃的，陈婆子正和陈雁叽叽咕咕说话。
她听见昘哥儿的名字，竖起耳朵，她们察觉了人，又不说了。
她哼一声，准是在打昘哥儿的主意，这样好的夫婿，东京城里上哪找去？
她顿时觉得自己英明极了。
陈雁瞧她那迷迷糊糊的样儿，没好气道，“睡到这会才起呐？”
陈鸢喊了声“大姐儿”，翻了个白眼。
如今大姐儿跟娘站在一队，总是数落她。
嫁了人以后，大姐儿更觉高人一等，数落起人来以长辈自居。陈鸢都跟衡哥儿一个地位了，还拿她当小孩子，真是受不了。
她自个儿端起盆，到院里大黑水缸旁，拿起葫芦瓢儿舀了水，放到洗脸架子上，捋起袖子洗脸。
她洗脸的动静很大，将脸拍得“啪啪”响，仿佛那不是自个儿的脸。
陈婆子瞧不过去，跟陈雁说，“说了多少回，叫她轻一点，老改不过来。”
“小棠，给鸢姐儿掺些热水，仔细冰着手！”
“大热天儿，哪里冰了。”陈鸢咕哝。
“仔细着衣裳！”陈婆子又心疼道。
小棠忙拿过布巾子给陈鸢擦脸。
陈鸢坐在梳妆镜前，小棠给她梳头的时候，大姐儿也进来了。
陈鸢从铜镜里瞧见大姐儿的脸，那是一张有些富态的年轻妇人的脸，一瞧便是仔细装扮过的，胭脂在颊边揉开，快到鬓角了，唇色殷红。
她说，“这身衣裳不好，换那件绣了海棠的翡翠绿绫衫子，配上宝蓝的百迭裙，比这个大气。”
陈鸢瞥了眼自己身上，没说话。
上身是柳黄色的夏衫，下身是娘特地挑的、前些日子才做的蜀葵红裙。
在衣裳打扮上，她是说不过大姐儿的。
“我去拿出来。”陈婆子赶紧去了。
陈雁又打开陈鸢的首饰盒，嫌弃她那些市井里淘来的乱七八糟的绢花、头绳、钗子之类。
“你的钱都吃了喝了？多大人了，还嘴馋，像样儿的首饰一样也没有。”
陈鸢没好气，“我是比厨艺，又不是比打扮。”
“你懂甚。”大姐儿的口头禅跟陈婆子一样了，拿着银钗在她头上比划，“这可是见公主，多大的脸面！那些贵人最看重形貌，菜做得好是一回事，气度是另一回事。”
“可不是！”陈婆子拿了衣裳来，“这丫头就是这上头不开窍，亏我成日念叨，咱们做厨娘，最要紧是体面，体面！”
她恨铁不成钢地一戳陈鸢额头。
这个动作让陈鸢想起二姐儿，二姐儿小时候总这样，伸出细细的手指，戳她额头，说她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
陈鸢抿唇，随着她们摆弄。
小棠梳了一个双螺髻，大姐儿看不顺眼，让换成高髻。
于是又重新梳。
好容易打扮妥当，陈鸢唯恐她还要指手画脚，忙说时辰不早了。
陈父昨儿就赁好了车，这回赁的是牛车，光车轮就有陈鸢肩膀高了，车顶上盖的是棕叶，十分气派。
车夫也穿着齐整，这是专为贵人家办事的，赁一回足要二百文钱呢。
陈婆子将陈鸢那些东西都装到食盒里拎上去，一家人挤在车里，要送她去公主府。
至于陈鸢要做什么菜，陈婆子按往年比试的，给她列了一道蒸制面食，这是必须的，一道假肉，一道菜蔬。
往年大长公主选人，考的都是这几样儿。
到了公主府门前，一条街上都停满了车马，他们的牛车压根走不进去，只得从街口就下车。
陈鸢瞧见许许多多打扮出众、行止优雅、落落大方的年轻厨娘，大家互相打量一眼，有认识陈鸢的，上前跟她打招呼。
也有瞧不起她的，哼一声，扭头便进去了。
陈鸢瞧见一个熟人，个头比她还高挑些，身形瘦削，脸颊棱角分明，是方脸的茵儿。
她看着有些憔悴，只淡淡看了她一眼，面上十分冷淡。
自打出了相公府，茵儿便将陈鸢看作对手，两个人都是相公府出来的厨娘，陈鸢因着陈婆子的缘故，接席面比茵儿早，人情世故有陈婆子铺路，很不用费心。
但茵儿全靠自个儿，做到如今成就，全靠勤奋，要不是虞娘子害了她，她以后的路原本跟陈鸢是一样的。
虞娘子害得她如今接不到席面，她去岁要参加比试赢回名声，可阴差阳错，公主生病，取消了比试，今年又跟陈鸢撞到了一起。
陈鸢扬起来的手只得略显尴尬地放下，再见到茵儿，陈鸢还是很高兴的，仿佛小时候那段日子，又降临眼前。
“茵儿。”她笑得灿烂。
茵儿抿唇，“我不会输的。”
“我也不会输的。”陈鸢立即道。
第139章
入府的厨娘每人都提着食盒，有的还提了两个，十分沉重，走路都艰难。
陈鸢打量着这些年轻的娘子，除了茵儿，几个曾有一面之缘，还有一半并未见过。
这里面有个声名鹊起的西京厨娘，唤作楚七娘，前两年才来东京，一来便被贵人邀请，到府上做席面，名声很大，远远比陈鸢、张茵出名。
陈鸢听说她十分擅长做面食祭品，这回公主府的斋宴，她势在必得。
除了她，还有个跟虞娘子有关的，听说是她的侄女，唤作王能儿，得了虞娘子真传，此次来，也有一举扬名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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