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陈鸢回家的时候碰见卖茉莉的，她闻到那股香味，想起来二妞上一回来信，给她的信里夹了茉莉，纸上都是那股清香。
她买了一束回家，翻开二妞那一封信，纸页已经泛黄，茉莉花也干透了。
小棠从窗口探头，圆圆的眼睛盯着她瞧。
陈鸢拿出笔和墨，笔许久没动，毛尖已经板结，那砚也干透了。
她一边铺开纸张，一边道，“小棠，弄碗水来，笔要洗一洗。”
小棠捧来水，替她将干涸的笔头浸湿，淘洗好了递给她，又到一旁磨墨，眼睛好奇地瞧着。
陈鸢捏着笔，开始给二妞写信。
她买来的那一束茉莉就放在黑漆桌上，香味儿一阵阵飘来，外头蝉鸣阵阵，甘婆婆正与陈婆子收拾屋里，将一家人的衣裳拿到院里洗。
陈鸢闻到暖风吹来的皂角香气，她提笔，写道：
【二妞，开封街上开始卖茉莉了，我有个好消息告诉你，长公主府上为崔府君斋宴选厨娘，我得了头筹，明儿崔府君生日，我就要到公主府上做斋供了。
到时公主府的仪仗抬着供奉经过东西大街，一路往州北去，东京城里的百姓都要去瞧呢！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也跑去瞧过么？
可惜你不在东京，不然就能亲眼看我出风头了。这两日我收到好些以前收不到的邀帖，我娘说等到斋宴一过，我便比她还出名了。
我不知怎地想起来吴娘子，想起以前。她要是见到我如今有出息，肯定很高兴。】
陈鸢写着写着，小棠都停下研磨，看着她的信。
“二妞，”小棠抿唇，“真像小娘子说的那样好？”
“在我心里她就是最好的朋友。”陈鸢咬着笔头。
“小娘子写那样多信，她才回两封来。”
“她要做府里的活，还要做东西去卖，哪有我这样闲呢。”
陈鸢下面要写的事儿可不能跟别人说，笑眯眯地捏了捏小棠的脸蛋，“这儿不用你，你上外头玩去。”
“快去。”她推。
小棠看她一眼，才磨磨唧唧出去了。
陈鸢继续写：
【二妞，有一件事，说出来你肯定大吃一惊。我见到昘哥儿了……】
她洋洋洒洒写了厚厚一沓纸，写到手都酸了，暮色降临，小棠进来替她点灯，提醒她该用晚膳了。
她这才将信折好，将放了一下午，仍然十分鲜嫩的茉莉花也塞到信里，心想，二妞见到开封的茉莉，闻到那股香味，就像见到她一样。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
六月初六，崔府君生日。
陈鸢三更便起来，由公主府派来的车接入府中。
她要做好几道斋供。
头一道是七十件素蒸音声部，比那日比试时候做的更大些，用一整个铺了红绸的髹漆盘儿盛裹，这是替公主争脸，也是替她自己争声名的事儿，她自然十万分上心。
娘昨儿睡前念叨了好几遍，要她使出浑身解数，若是哄得公主高兴，日后压倒虞娘子不在话下。
那日条件有限，取色用的花瓣种类不多。今日膳堂里光是应季的花，就摆了十几篮儿，更别提各色香料，应有尽有。
那日侍候在公主身边的尚食娘子也在，她统管膳堂的事儿，吩咐人替陈鸢打下手，交待她，“你只管做这个，有甚缺的，让这两个婆子去找，她们听你吩咐。”
陈鸢忙笑道，“我记下了，多谢娘子。”
吕娘子还要忙别的，很快离开了。
灶房里留下两个管事婆子和打下手的丫鬟。
陈鸢跟那两个婆子福了福，笑道，“我年纪轻，没经过事儿，今儿要拜托两位娘子帮忙了，还请娘子不吝赐教才是。”
两个婆子忙还礼，“不敢，不敢，小娘子是公主请来的贵客，有事只管吩咐。”
陈鸢让她们带着瞧了今日做菜的灶台和桌案，竟是一个单独的灶房。
她让人将那些栀子、玫瑰、茉莉、菠薐、桑葚、紫草之类，都碾碎、过滤，取汁子和面调色。
和好面便是一个一个捏面人。她坐在窗前，手里动作极快。
一个空空的盘子里满满当当放上捏好的各色乐女，形态比那日比试时候还要精细，衣裙、颜色、头发纤毫可见。
给崔府君庙里进献的东西，除了斋食，还有各色时令物儿。
果子一类的，譬如新莲藕、蜜筒甜瓜、椒核枇杷、林檎、金桃……吕娘子一早上打发人到市井里采买，都是最新鲜的，还带着露水。
还有些蜜煎、蜜渍昌元梅、水团、金橘之类的凉水。
其他的，如香囊、花花巧画扇、涎花之类也很不少，吕娘子光忙着准备这些都脱不开身，她中途到灶房里来瞧陈鸢，见她拿着一根细细的长针，低着头在仔细捏面人，她没打搅，瞧着不至于出问题，这才放心。
素蒸音声部全部上了锅去蒸，陈鸢才松了口气，开始做下一道。
一道是红罗饤，这是一道五色小饼，用模子印出吉祥花纹，馅料有咸有甜，她做了橙沙、菉豆、黑芝麻、枣泥、咸酥馅儿。
一道天花饆饠。外形类似褡裢火烧，是从唐朝时候流行的面制品，中间包馅儿，两头不封口。
她和面时加入了澄粉，皮儿要更薄。
饆饠的做法有油煎、炉烤，也有蒸、煨之类，多种多样，她今儿做的是蒸的，能最大限度令面皮晶莹剔透，也极能保留天花菜的鲜美。
天花菜出自五台山，形状如松花，香气如蕈，陈鸢还是头一回见，没想到公主府真能找来，切馅儿的时候那股带着松香的清新草木气息一直飘向鼻端，她一直忍不住去闻。
除了这些，还有一道玉露团。这也是十分贵重的东西。主要是因为玉露粉制作不易，里头用了龙脑、勃荷等香料。
光龙脑就不知多贵了。
她将玉露粉配沙糖、炼蜜，拌匀后做成小圆饼，也用模具压出福禄寿图案。
两个帮忙的婆子见她一样一样、有条不紊，全都做了出来，即使也见过不少世面，也教她的巧手惊讶到了。
“小娘子这双手，都比得上尚食娘子了！”
“熟能生巧罢了。”陈鸢笑了笑。
她将剩下的边角料也搓成一个一个的小圆子，这在外头唤作玉露丸，价格十分昂贵，她是不贪便宜的，便教两个娘子自个儿处理。
两个娘子自然高兴，忙收拾了起来。
最后一道唤作“蕊押班莲花饼”，这道点心极讲究，据说是后周世宗宫廷里流传下来的一道点心。蕊押便是宫里做花式点心的宫女的职称。
点心装在一个有十五个格子的木盒里，每一个格子里都是一朵折枝莲花，共十五种不同颜色。
陈鸢依着流传下来的说法，用了做各种酥饼的法子，做出十五种不同花样的莲花饼，有莲花酥那样层层起酥的，也有绿枝衔着花苞状的。
这道点心用油炸定型，等她摆好了盘，两个婆子都惊了，“乖乖！”
若说先前还因着她的年纪有些不服气，这会子早都五体投地了。
随着一道道点心出炉，灶房里全是香气，外头忙碌的丫鬟婆子都伸长脖子往里瞧。
等全都摆上公主府预备敬献的木盘，两个婆子直咋舌，那哪里像是面做的吃食！简直能以假乱真！
吕娘子回来瞧见，看陈鸢的目光里满是赞赏，“小娘子的手艺，便是入宫为尚食也当得起。”
陈鸢忙笑，“奴性子野惯了，哪里敢到贵人跟前献丑。”
她是当真不想进宫里当什么尚食娘子，哪怕官再高，也是侍奉宫里贵人，她哪里受得了那种束缚。
吕娘子见她不似开玩笑，笑了笑，惋惜，“可惜了。”
时辰已经不早，敬献的队伍都准备妥当，陈鸢那些糕饼也都一一放上绑着红绸的担子，等候出发。
吕娘子打发人问了公主身边人，那女使回复说，“公主这便要来，你们候着便是。”
陈鸢便也候在队伍后面。
院里许多婆子、丫鬟、仆从都在打量那些斋供，尤其陈鸢做的那些糕饼，那些乐女、蕊押班莲花饼、红罗饤、饆饠、玉露团，无一不是颜色鲜亮、花样精美，大家反复打量，低声絮语，视线又从那些糕饼移到陈鸢身上。
陈鸢感觉到众人好奇的目光，只低着头作不知。
没一会儿，公主扶着丫鬟的手来了，陈鸢随众人见礼。
瞧过那些供品，公主点头满意，笑着夸奖了吕娘子。
等走到陈鸢那些糕饼前，她脚下一顿，伸出涂着丹蔻的纤纤素手，指着其中一抬，笑道，“周世宗有宫婢流落，因受雇于家，婢言宫中人，号‘蕊押班’，我说的可对？”[1]
陈鸢上前福了福，笑道，“正是郭进家莲花饼馅。”
斋供之事由吕娘子一手操办，还轮不到公主亲自过问，是以今儿一见，她心中惊喜不少，连连夸道，“这十五隔折枝莲花形态各异，颜色都不同，难为你有这样的心思，也有这样巧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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