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鸢唯有自谦，“公主肯信任奴的手艺，自然不敢令公主失望。”
又看过其余几道，不论是那皮儿晶莹剔透的饆饠，还是雕花精巧的红罗饤、玉露团，更不必说更好了数十倍的素蒸音声部，都让她十分满意，顿时起了惜才之心。
“宫里正缺一个你这样的‘蕊押班’，你可愿入宫为尚食？”
陈鸢一惊，忙低头道，“奴性子莽撞，粗野惯了，如何敢侍奉贵人？公主能瞧得起奴，是奴的福分，只是家中父母年长，又无兄弟，少不得孝顺父母，不忍离家——”
长公主也不是强人所难的，见她果然没有这样的野心，便也罢了。
敬献的队伍徐徐抬出门，公主也要入宫，笑着对陈鸢道，“你这小娘子，年纪轻轻，手艺这样难得，日后少不得请你来做席面的。”
陈鸢松了口气，笑道，“公主只管打发人说一声，奴定当竭力。”
长公主命人赏赐她金银各二十两，另有绢帛十匹、羊两头、猪十头。
不可谓不丰厚。
陈鸢谢了恩，晕晕乎乎坐着公主府的车回家去。
陈家人正要出门去瞧她那些斋供过街，碰见公主府送赏赐，又是谢恩，又是看着满院子的赏赐发愁。
陈婆子赶紧关起门，将绢帛搬到屋里藏好，金银也收起来，至于那些猪、羊，自家留下一半，一半送到大姐儿家里。
第145章
陈婆子跟甘婆婆说了一声，留给她收拾那些肉，一家人赶紧往州北崔府君庙里赶。
甘婆婆年纪大了，头晕眼花，庙里人太多，万一将她挤倒了可不是开玩笑，陈家人不放心让她去。
他们一出门，隔壁邓家和曲家也带着斋供要去敬献。
这几日邓娘子没少来陈家，话里话外都夸陈鸢，陈婆子自然得意，以往那些龃龉好似都忘了似的。
这会子一见到陈鸢，忙“哎呦”一声，赶过来，拉着她的手，“鸢姐儿从公主府上回来了？瞧瞧！瞧瞧！真不愧是公主看中的厨娘，这气度！”
陈鸢笑得十分客气，“娘子过誉，亏公主瞧得起，是我走运罢了。”
“这话说的！”曲娘子也拉着她，笑道，“公主怎瞧不上旁人，就看中了你来做这斋供呐！鸢姐儿哪哪都好，就是忒过谦了！”
陈婆子忙将她们两个扯开，急道，“哎呦，快别在这里耽搁功夫，我们鸢姐儿做的斋供，这会子就从东大街去了，我们还赶着去瞧！”
说着，赶紧将陈鸢推上车，“快些快些！这丫头，磨磨唧唧的！”
小棠拉了她一把，陈鸢坐到车里，陈婆子吩咐赶车，扭头朝着邓家和曲家人笑呵呵道，“你们也赶去瞧瞧，晚了可就瞧不上了！”
“瞧她那嘚瑟样儿！”邓娘子一甩帕子。
陈婆子确实嘚瑟，车行驶出一段距离，她才有功夫拉着陈鸢问公主府上的事儿，“快说说，今儿都做了甚？是前几日家里做的那几样儿？”
陈鸢趴在窗前，市井里十分热闹，百姓们都提着篮儿，装着敬献的东西，一路往州北去。
闻言，她扭头笑道，“是啊，素蒸音声部、蕊押班莲花饼、红罗饤、饆饠、玉露团，就这些了，从四更开始做，可够累的！”
陈婆子拉过她胳膊替她松快，她劲儿十分大，一下子就捏得陈鸢鬼叫，“娘！疼呐！”
陈婆子满面笑容，手上劲儿却不松，兀自忙活，“忍着点，就是要力气大些才管用！”
陈鸢龇牙咧嘴，连声倒吸气。
骨头都给她捏得“咔哒”响，陈父在一旁瞧得都忍不住劝，“轻些，鸢姐儿这胳膊腿儿，再给你捏断了。”
“浑说甚！”陈婆子瞪他，“她这胳膊如今正金贵呢！我可比你操心！”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陈鸢赶紧道，“快到了快到了！”
她趁机躲开娘的魔爪，掀开车帘看向前头，“好多人。”
前头车马阗塞，过不去了，车夫将车停下，他们提着篮子下车，陈鸢抓住小棠的手，仔细她被人挤散了。
小棠指着人头攒动的方向，前头一阵一阵的欢呼，道，“快来了！”
人群都在踮脚瞧，“公主府的供奉要来了！”
陈家人给挤得险些站不住脚，陈婆子忙在前头开路，硬是挤出一块儿位置，他们才得以站下。
“公主府上的斋供年年都是最好的，听说今年又选了新的厨娘，是咱们开封人士，年纪不大，手艺十分出众！”
“来了来了！快瞧！”
“哇！”
一片惊叹之声。
人群全都往前挤，陈婆子狠狠挤开旁边人，搂着陈鸢和小棠，嘴角咧到了耳根，笑得合不拢嘴，“来了来了！”
她伸出脖子，鹄一样瞧过去，跟着人群发出惊呼，“哎呀！”
最先出现的是那一担扎着红绸，放在木盘里抬着的素蒸音声部。
“这是吃食？我看是泥人像罢！”
“浑说，公主怎会弄虚作假！这就是吃食！天爷，这哪里像面捏的，简直是活生生的蓬莱仙子！”
再到后头的蕊押班莲花饼、红罗饤、饆饠、玉露团，人群发出一阵一阵的惊呼，接二连三，排山倒海。
“我还闻见了香味儿！好香！”
陈鸢给挤得前后摇摆，站都站不稳。亏陈婆子抓着她和小棠两个。
她踮脚瞧着自个儿做的那些东西过街，心里自然十分高兴，竟然开始想昘哥儿，迫不及待想跟他说。
这可是当着全城人的面过街。
周围都在议论，“瞧那莲花饼！我的亲娘嘞！哪个厨娘手这样巧？”
“听说姓陈，是那扯饼娘子的女儿，年纪十分小！”
“哦呦可了不得，日后她是不是都能给官家做吃食了？”
“谁说得准！我看早晚的事！你瞧那虞娘子，不也是得公主看重，后来给官家做过席面么！”
小棠睁大眼睛，紧紧抓着陈婆子，高兴道，“小娘子真能干！”
陈婆子跟陈庆两个满面笑容，得意坏了，恨不得嚷嚷说那就是自家女儿做的。
亏陈鸢知道他们的性子，赶紧拦住了。
他们被人群裹挟着往庙门走，大家都在谈论方才那些贡品，陈鸢四处张望，昨儿昘哥儿说要来瞧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方才公主府的斋供。
她视线扫过俞四郎茶楼，抬头一瞧，愣住了，楼上花灯旁站着个人，正倚着栏杆，俯视街上的人群，他身旁有人叽叽喳喳在说甚，他漫不经心，不知道有没有听。
这会子天有些阴，空气只是闷热，仿佛酝酿着雨。
风轻轻鼓起青年衣袍，那抹宝蓝色在灰沉沉的天色里，仿佛唯一的颜色。
他眉眼淡漠，底下的小娘子纷纷抬头，红了脸颊。
那不是昘哥儿是谁？
距离虽不近，陈鸢却一眼认出来，绝不会认错，那就是昘哥儿。
他正专注地看着斋供队伍，却不知道许多人都在偷偷看他。
倏地，他察觉了什么，向陈鸢这里看来。
陈鸢一怔，随即弯下眼睛，冲他点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裴若昘眉眼涌出笑意，也冲她点头。
陈鸢抹了把汗，趁着爹娘拉着小棠挤进庙里去敬献，偷偷瞥了眼左右，对陈婆子喊道，“娘，我去买碗紫苏饮，你们自己逛，我自己能回家，别找！”
说完，不等陈婆子说话，跟一条鱼似的从人群里溜走了。
“哎！鸢姐儿！”陈婆子哪里还能瞧见人。
她跺脚，“这丫头！”
“小棠，你可抓紧了，别学她！你年纪小，可不能丢了！”
“嗯，我晓得的！”小棠忙抓紧她的手。
陈婆子又是上香，又是供奉，人太多，都要抢，她可够忙的。
崔府君祭桌前堆满了斋供，还有小乞儿躲在人群里偷偷拿。
看管的小吏也不去管他们，只将为了争着上香打起来的人分开，维护秩序。
陈鸢走到茶楼跟前，这会子起了风，微微吹起那人的衣摆。
陈鸢将手放到嘴边，作喇叭状，“昘哥儿！”
裴若昘回过神，看见是她，有些惊讶，笑道，“你怎自个儿跑来了？”
他吩咐身边人几句话，一会儿功夫，便出现在茶楼外头。
陈鸢怕风言风语，便走到一旁不起眼处，冲他招手。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她眼睛弯着，像月牙儿。裴若昘走过去，看见一缕细碎头发在她额头上随风晃动，伸手想替她拂到耳后，但拥挤的人群将他撞了撞，他侧身将陈鸢拉到一边，才没有撞上。
“人也太多了！”陈鸢叽叽喳喳。
“对了，茶楼里能瞧见大街，你看见我做的斋供没有？”
“看见了。”裴若昘笑道，“人人都在夸陈家三娘，鸢姐儿名震东京了。”
“哪里有！”绕是陈鸢再厚脸皮，也当不得他这样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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