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最后成了坑洼的黄土便道。
车身颠得七荤八素，温彻的工具箱险些砸地。
“前面就是化工园区了。”
江屹点了一脚刹车。
一道参差不齐的红砖围墙闯入视野，墙头冒出几个灰扑扑的水泥烟囱，其中一根还断了半截。
大铁门锈得掉渣，白漆字斑驳不堪——“京郊第三化肥厂”。
门口杵着俩人。
领头的是个穿四兜中山装的中年干部，大背头梳得溜光，脚下黑皮鞋擦得锃亮，左手夹着棕色人造革公文包。
旁边跟着个小年轻，手里拿着一大把钥匙。
吉普车一停。
江屹率先跳下车，眼神警惕地把围墙内外犁了一遍。
苏晓凛和温彻一左一右落地，不动声色地守住车门。
中年干部赶紧迎上来，脸上挤出热络的笑：“哎呀，可算盼来了！我是化工部计划司的刘副处长，刘光明，奉部里指示来做前期对接。”
他目光越过江屹，直接锁定了顾承远。
这男人四十出头，气场沉稳，一看就是带队领导。
“您就是顾工吧？久仰久仰！”
顾承远摆摆手，往旁边让了半步：“我是打配合的，负责人在那。”
刘光明顺着视线看过去，当场愣住。
只见顾昭昭背着帆布包，正站在车边。
小姑娘身形清瘦，穿着件白色衬衫，下摆扎进洗发白的军布裤里，碎发被晨风吹得有些凌乱。
刘光明懵了：“这位是……”
“顾昭昭，项目技术总负责人。”
刘光明的笑僵在脸上。
闹呢？
一个十七八岁的黄毛丫头当总工？
他干咳一声，飞快换上一副长辈般敷衍的笑脸。
“哦——顾同志，你好你好。上头这安排……真是年轻有为啊。”
顾昭昭冷淡地扫了他一眼，压根没接茬。
“开门去。”
刘光明扭头冲小年轻使眼色。
年轻人慌忙上前，哗啦啦捅开锁头。
一行人踏进厂区。
……
里头比外头更寒碜。
水泥地裂得像乌龟壳，缝里窜出半人高的野草。
左边一排红砖平房，玻璃碎了一地。
右边是个大车间，铁皮滑门半拉着，里头黑咕隆咚。
顾昭昭二话不说，径直朝大车间走去。
江屹紧随其后，苏晓凛和温彻左右护卫，三人默契地结成保护阵型。
顾承远跟在旁边，盯着车间外墙上一道从顶裂到底的缝，眉头拧成了死结。
顾昭昭站在大门前，仰头打量。
老式钢架屋顶，工字钢梁锈得变了色。
南面漏了俩大洞，正下方有一滩发乌的水渍。
“上一场雨漏的。”
刘光明跟在后头打哈哈。
“修补修补就行，小问题。”
顾昭昭充耳不闻，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贴着车间内墙开始绕圈。
江屹和温彻立刻跟上，一个警戒，一个查设备。
第一圈，顾昭昭走得很慢。
走走停停，时不时在纸上刷刷记几笔。
走到北墙，她蹲下身，大拇指用力摁向墙根。
“扑簌——”水泥像酥饼一样往下掉灰。
她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记下一笔。
走到东侧配电箱，温彻已经撬开了铁皮盖。
里头线路惨不忍睹，铝芯线绝缘皮全干裂了，露出灰白色的氧化层。
“顾总工，这配电……”
温彻直嘬牙花子。
“说。”
“得全扒了重做！总容量撑死五十千瓦，别说带碳化炉，预氧化炉一开就得炸闸！”
顾昭昭点点头，笔尖在纸上划过。
温彻凑近压低声音：“这什么破烂地方，怎么选的？”
“位置偏，够隐蔽。”
顾昭昭头也不抬。
“其他的，砸了重建。”
她继续往前探。
到了西侧，她抬脚在地上重重跺了两下，凝神听回声。
“地基是素混凝土浇的，没钢筋。”她眉头微蹙。
碳化炉运行温度一千五，没隔热地基和钢筋承重，这地壳非得被烤穿不可。
再记一笔。
南端，一个废弃储罐底座锈穿了，四周地面明显下陷。
排水沟旁，温彻拿手电一照，全是黑泥和碎砖。
“全堵死了，得重新开槽。”
第264章 张主任：给我特事特办！
顾昭昭绕到外头空地，看风向、看日照、算安全距离。
经过消防栓，她上手拧了拧阀门。
锈死了，纹丝不动。
四十分钟后。
顾昭昭走完第一圈，在笔记本上重重划下一道横线，合上了本子。
横线上方，密密麻麻列着十七项内容。
她站在车间正中央，翻开笔记本，从头到尾快速过了一遍。
屋顶除锈加固、墙基防水、配电系统拆除重建、碳化炉区地基独立开挖浇筑……
一条比一条狠，一条比一条烧钱。
她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刘光明实在没忍住，赶紧出声打断。
“顾同志，顾同志。”
他干笑一声，摆了摆手，端起一副老同志体谅新同志的架势。
“能理解你的想法，年轻人嘛，干工作追求完美，这很好。”
他把腋下夹着的人造革公文包往上提了提，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账。
“但是呢，咱也得实事求是。化工部拨给这个项目的专项经费，是有数的。”
“你这十几条要是全改下来，光土建和电气就得——”
他倒吸一口凉气，“少说二十万往上走！顶小半个厂子的基建费了！”
他摊了摊手，脸上摆出一副体制内老油条惯有的为难劲儿。
“经费就那么多，不是我老刘给不给的问题，是上头批不下来啊。”
“我建议呢，先凑合用着，重点设备区挑挑拣拣改一改，其他的慢慢来。”
空旷的车间里安静了两秒。
“凑合？”
顾昭昭合上笔记本，抬起眼看他。
那目光冷冷淡淡的，直直落在刘光明脸上，压迫感十足。
刘光明被这小丫头一眼看得后背莫名一紧，嘴角的官腔笑容僵住了。
“刘处长。”
“碳化炉运行温度一千五百度。炉区地基如果用素混凝土凑合，热应力累积到第三个月，地基就会开裂，炉体直接倾斜。”
“轻则整条产线停工报废。重则高温碳粉泄漏，整个车间起火。”
刘光明嘴唇动了动，想插话。
顾昭昭根本没给他机会，往前迈了一步。
“你告诉我，哪个环节可以凑合？”
刘光明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个字：“这……”
“还有配电系统。总容量五十千瓦，碳化炉峰值功率一百二十千瓦。”
“你凑合一下，一通电就跳闸。跳闸就全线停产。停一天，国家量产进度就往后拖一天。”
“屋顶漏雨，碳化炉炉膛进水，炉壁热震开裂，整台炉子直接报废。一台进口碳化炉造价多少，刘处长比我清楚。”
顾昭昭把笔记本翻到清单那页，直接递到刘光明眼皮子底下。
“这十七条，每一条都卡着产线的生死线。不是我追求完美，是低于这个标准，这条线建起来也是一堆废铁。”
刘光明干咽了一口唾沫，扫了两眼那密密麻麻的清单，头皮发麻。
“顾同志，真不是我不配合。我也是按上面的预算办事，这钱——确实不够。要不……你们跟部里再打个报告？”
“走流程打报告，一来一回要多久？”
一直没吭声的顾承远上前一步，开口了。
刘光明含糊其辞：“一般程序嘛……上会讨论、领导审批、再下拨——快的话，一两个月？”
“一两个月。”
顾承远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但眉头拧得死紧，显然对这效率极度不满。
顾昭昭压根没再看刘光明一眼。
她转过身，径直走到车间角落一张积灰的旧办公桌前，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掏出来。
笔记本、铅笔、尺子。
她拿走尺子，从帆布包侧兜里摸出半截粉笔。
“江屹，把张怀国主任的电话号码给我。”
江屹二话不说，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通讯录，翻开指给她看。
顾昭昭记下号码，转身往车间外走。
厂区办公平房的走廊尽头，放着一部落满灰尘的老式黑色拨盘电话。
这算是这破厂里唯一还能喘气的东西，刘光明为了方便联系，昨天刚让人把外头断掉的电话线给接通了。
她拿起听筒，拨了长途台。
“同志你好，麻烦接京市，号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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