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人家低头？”
顾卫民更是气极反笑。
“人家刀都架到脖子上了，他还想着把脖子洗干净伸过去？部长怎么说？”
“部长没表态。但会上的风向被孙司长带偏了不少，好些人都觉得硬碰硬不现实，主张先妥协。”
李副司长急得直跺脚。
“顾老，您在部长那里说得上话，这事儿您得马上出面啊！再这么下去，咱们的骨头可都要软了！”
顾卫民没接话。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桌前。
拿起顾昭昭刚才画好的那张流程图，一把递到李副司长手里。
“你看看这个。”
李副司长愣了一下，接过来扫了两眼。
手一下子握紧了纸，眼睛都瞪圆了。
“这是……碳纤维全链条国产化路线？从丙烯腈合成开始？连催化剂的改进配方都有？”
顾卫民指了指稿纸。
“日方要卡我们的脖子，我们就自己造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出来！”
“这是刚理出来的方案，五个环节，步步都有应对之策。”
李副司长捏着那张纸，手指头都在发颤。
“这……这要是真能成，那咱们还求日本人干什么！”
“能不能成，数据说了算。”
顾卫民神色一正，拍了拍李副司长的肩膀。
“老李，你回去告诉你们司长。”
“这份全链条国产化的建议书，今晚我们连夜赶出来。”
“明天一早，我亲自带去化工部见部长！”
“好！好！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了！”
李副司长把流程图小心翼翼地还给顾卫民，连连点头，转身风风火火地又冲了出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苏岚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到门口，张了张嘴想劝两句。
可看见书房里那爷孙俩。
一个站着审稿，一个伏案疾书，谁也没抬头的架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悄悄把绿豆汤搁在门边矮柜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带上的那一瞬，她听见书房里头传来顾昭昭的声音，清清脆脆的。
“外公，催化剂焙烧阶段的升温曲线，我用阶梯式控温取代线性升温，活性位点的分散度能提高百分之二十。”
“这一段你帮我复核一下热力学计算。”
“行，拿过来。”
苏岚站在走廊里，心疼地叹了口气。
转身进了厨房，把灶上炖着的排骨汤又添了一把火。
今晚怕是又得熬个通宵了。
给那爷俩多备两个馒头吧。
……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墙上的挂钟“当当”敲过了五下。
天边泛起鱼肚白，又过了好一阵，顾昭昭才搁下笔。
桌面上摊着十一页稿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工艺参数、流程图和计算数据。
最上面一页，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大字——
《碳纤维全产业链国产化技术路线建议书》
顾卫民坐在旁边藤椅里，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他手里捏着最后一页，红笔批了三处，全是热力学计算的细节校正。
“没问题了。”
他把稿纸放回桌上，摘了老花镜，拿指头揉了揉眉心。
顾昭昭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发僵的后颈。
“外公，化工部那边，最大的阻力会从哪儿来？”
顾卫民没立刻答话。
过了几秒，才开口。
“计划司孙司长，他在部里经营了十几年，说话分量不轻。”
“他会怎么拦？”
顾卫民把老花镜擦了擦，又架回鼻梁上。
“他会说——'全链条国产化是好事，但不能急。先把中试线建起来，用进口原料把工艺跑通，再逐步替换。一步到位，风险太大，万一搞砸了——'”
“外公。”
顾昭昭睁开眼，打断了他。
她直起身子，盯着顾卫民的眼睛。
“不会失败。”
窗外，天际线透出一抹灰白。
晨光落进书房，照在桌上那十一页稿纸上。
顾卫民看着外孙女的眼睛，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知道。”
他站起身，拿起那沓稿纸，一页一页码齐，整整齐齐装进牛皮纸袋，用封条封好。
“我这就去化工部。”
第271章 当年原子弹也是这么干出来的！
清晨七点四十。
化工部大楼门口，顾卫民从车上下来，牛皮纸袋夹在腋下。
门卫室的老赵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辨了两秒。
“哟，顾老！好些日子没见您了。”
“老赵，秦部长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刚上楼。您往里请！”
顾卫民点了下头，抬脚就进。
秦部长的办公室在三楼东头。
门半掩着，里头飘着茉莉花茶的味儿。
“顾老？”
秦和平正端着搪瓷杯子吹茶叶沫子，看见顾卫民进来，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这么早，什么急事？”
顾卫民也没寒暄，直接把牛皮纸袋搁到桌上，拆开封条，推到秦和平面前。
“老秦，你看看这个。”
秦和平拿起来，翻了第一页，眉头就拧上了。
翻到第三页，他把茶杯往边上一挪，腾出桌面。
翻到第七页，他已经坐下来了，老花镜从兜里掏出来架上。
翻完最后一页，他搁下稿纸，两只手交叉压在上头，抬头看顾卫民。
“全链条国产化……”
“从催化剂到碳化炉，五个环节，全有路线。”
秦和平沉了好一阵。
“顾老，方案我看了，技术路线确实扎实。但这个步子……太大了。”
“不大。”
“五个环节同时推进，人、钱、设备，哪一样都是硬缺口。万一中间哪个环节卡住——”
“卡住了就攻关。”
秦和平叹了口气，手指在稿纸边角敲了两下。
“这样吧。我上午召开司局长扩大会议，把这个方案摊开来议一议。各方面都听听，再定。”
“行。”
……
上午十点整。
化工部会议室。
椭圆形长条桌，两边坐了十几号人。
计划司、外事司、科技司、生产司，各司的正副职和主要业务骨干，一个不落地到了。
秦和平坐在主位，顾卫民坐在他右手边的客座上。
桌上摆着那份建议书——打字室加急赶印的，油墨味儿还没散干净，每人面前一份。
会议室里烟味很重。
几个老烟枪已经点上了，青灰色的烟雾在日光灯底下打着转。
秦和平开了个头。
“今天这个紧急会议，背景大家都清楚了。日方东丽单方面终止了碳纤维相关的全部技术服务合同。”
“顾卫民同志带来了一份建议书，主张碳纤维全产业链国产化。大家都看了，说说意见。”
他话音刚落。
计划司的孙培德就先开了腔。
“秦部长，我先说两句。”
孙培德五十六七岁，头发梳得板板正正，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建议书我仔细看了。顾老的出发点，我理解，也敬佩。”
先给了一顶高帽子。
“但是——”
“我们搞技术工作的，得讲规律，讲科学。”
他翻开建议书第二页，食指往上头一点。
“催化剂改进、聚合工艺优化、喷丝板国产试制、预氧化、碳化——五个环节全线铺开。顾老，这不是一个课题，这是五个！”
“每一个环节单独拿出来，都够一个研究所干三五年的。同时推进，咱们的科研力量够不够？人才储备有没有？设备条件撑不撑得住？”
他摊了摊手，一脸恳切。
“不是我泼冷水。咱们化工系统这些年的底子，在座的心里都有数。一口气吞五个馒头，噎死了怎么办？”
有几个人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生产司的副司长接了一句：“老孙说的不是没道理。步子太大容易扯着——”
“那你们说怎么办？”
开口的是外事司的王德明。
四十八岁，个头不高，但嗓门亮堂，脾气也冲。
在部里十几年，跟日方、德方打过不知多少回交道，外事战线上出了名的硬骨头。
“日本人把刀架脖子上了！合同撕了，备件断了，技术咨询停了。你们还想怎么办？派人去东京鞠躬道歉？”
孙培德脸色一僵。
“老王，你这话说得太极端了。谁说要去道歉？我的意思是，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想办法恢复跟日方的合作关系，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什么代价？”
王德明一把打断他。
“日方开的条件我见过！增加技术引进的专利费，开放三个内陆市场的化工品进口配额，还要我们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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