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六小时。”
“六小时？”孙伟猛地抬头。
“首飞倒计时不能停。你要八小时也可以，明天的爬升段直接取消。”顾昭昭毫不让步。
李中华从座舱里探出半个身子：“别取消。我相信你们。”
孙伟咬紧牙关：“六小时够了。”
吴建华从门外大步走进来。
他手里攥着一只焊接过热的放大镜。
“你们软件组要是拖后腿，我就把你们焊在椅子上。”
“吴工，软件不能焊。”孙伟硬着头皮回嘴。
“那就把你焊上！”吴建华横了他一眼。
温彻没忍住，捂着嘴猛咳了一声。
张怀国走上前。
“这次修改，写不写首飞安全备忘录？”
“写。”顾昭昭把手里的红铅笔递给孙伟，“你来写问题描述。”
孙伟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两秒，才把笔接过来。
上一次，他擅自修改代码险酿总线事故。
这一次，顾昭昭让他亲笔把问题写进最高规格的备忘录。
他捏着笔管，低头在备忘录附页上写字。
高负载条件下，数据包存在三毫秒排队延迟。经飞行员模拟反馈，可能影响雷达图像刷新节奏。修改为动态优先级调度。
“加一句。”张怀国拿过纸张。
“修改原因由李中华提出，孙伟复核，顾昭昭批准。”
李中华连连摆手：“别，我就提了句感觉不对，算不上技术贡献。”
“感觉来自成百上千次的飞行经验。”顾昭昭语气平稳，“记录上去。”
李中华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他没再推辞，看着孙伟一笔一划将那句“李中华提出”写进白纸黑字里，粗糙的手指在飞行服裤腿上搓了搓。
六小时倒计时正式启动。
孙伟带人一头扎进软件间。
门关上前，他回头喊了一声。
“顾总工，我需要温彻帮忙。”
温彻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你熟悉测试记录仪。我要实时跑对比数据。”
温彻看向顾昭昭。
“去吧。”
温彻抱起厚厚的记录本往里冲：“行，今天我是软件组临时苦力。”
软件间的白炽灯亮了整整一夜。
孙伟将旧逻辑彻底拆开重写。
他没再单打独斗，手指在键盘上敲完一段，立刻让背后的复核员逐行念出声。
温彻死死盯着屏幕记录输入输出。
两名年轻工程师在旁边轮流计算边界值。
凌晨三点。
孙伟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眉心：“第三模式有冲突点，再跑一遍。”
温彻递上一只大号搪瓷杯。
“喝口糖水，苏晓凛刚送来的。”
孙伟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她怎么知道咱们要撑不住了？”
温彻扬了扬下巴指向窗外。
走廊尽头，苏晓凛正把另一杯冒着热气的糖水放到顾昭昭手边。
凌晨五点四十。
新编译的程序正式刷入模拟系统底座。
李中华在休息室被叫醒。
他揉着落枕的后颈往座舱里钻。
“你们这活儿，比飞下半夜的夜航还折腾人。”
顾昭昭站在大屏幕前，声音带了一丝沙哑。
“再跑一次。”
模拟启动。
高速爬升、雷达搜索、火控预置、姿态极速变化。
各项负载瞬间拉满。
李中华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操纵杆上进行高频微调。
三分钟后，他一把摘下头盔。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顺了。”
孙伟盯着他：“具体点！”
“眼睛不用追屏幕了，手也不用等告警提示。”李中华擦了把汗，“你要技术参数说法，我没有。你要飞行员的说法，就是这飞机能打空战了！”
孙伟重重靠倒在椅背上。
他没笑。
他将厚厚的复核记录本推到顾昭昭面前。
“请总工验收。”
顾昭昭快速翻阅完核心日志，合上本子。
“通过。”
张怀国拔出钢笔，在安全备忘录的主页上签下名字。
“这次修改，正式进入首飞版本。飞后复盘，谁也别想把责任推给空气。”
孙伟站起身。
“我签。”
他在自己名字旁用力按下鲜红的手印。
李中华大步上前，接过笔签上大名。
赵建国、林国栋、吴建华依次落笔。
最后，备忘录传回到了顾昭昭手里。
她在末尾的决议栏处，落笔写下两个字。
通过。
第344章 改造中的陆安安！
劳动改造农场。
陆安安蹲在菜地里。
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混着泥渗进指甲缝。
她把一棵歪倒的白菜扶正，拍实根部的土，低眉顺眼，手脚麻利。
旁边的女犯偷懒，被管教员吼了两嗓子，缩着脖子继续刨土。
陆安安没抬头。
手底下的活一点没停。
入狱一年多。
吃饭不争不抢排中间，干活不出头也不垫底。
跟管教说话永远带三分恭敬七分老实。
每周的思想汇报写得比谁都工整。
反省深刻，态度端正，措辞紧跟报纸社论口径。
管教员们私下说起她，评价只有四个字：改造积极。
这套东西，她上辈子在陆家就玩得烂熟。
不过是换了个笼子罢了。
“陆安安！”
管教员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过来。
陆安安放下铲子，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泥，站起身。
“到。”
“跟我走。”
管教员没多解释。
陆安安低着头跟上去。
走过两排平房，经过食堂，拐进行政区。
管教员在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
“你有探视，市司法局拿着介绍信来的，上面批过了。”
陆安安的脚步微微一顿。
探视？
陆家不会来看她。
陆振国在她被判刑的第三天就登报断绝了关系，生怕被牵连。
顾婉倒是来过几回，但后来跟陆振国吵过几次就再也不来了。
沈逸更不可能。
那个男人比任何人都怕沾上麻烦。
顺风时有多热络，逆风时就有多绝情。
那会是谁？
“进去吧。”
管教员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窄长的会面室。
一张木桌隔开两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二十岁左右，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服帖。
公文包放在桌角，拉链半开，露出几本法律书籍的书脊。
男人站起来，点了点头。
“陆安安同志？我姓杜，京市第一法律顾问处的。”
陆安安在对面坐下。
她没急着说话。
目光从这个“杜同志”身上扫过。
手指干净，没有老茧，指甲修剪整齐。
不干体力活的人。
公文包是旧的，但拉链是新换的，铜扣锃亮。
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当。
皮鞋面上有浮土，裤腿和袖口却干净。
长途坐车来的，但不常走土路。
“法律顾问处？”
“我没申请过律师。”
“不是你申请的。”
杜同志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是上级单位转过来的。最近在清理一批涉外案件的卷宗，你的案子有一些程序上的细节需要核实。”
“程序上的细节？”
“对。”
杜同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你的案子定性为危害国家安全罪，但起诉书里有些表述比较笼统。我们需要了解一些背景信息，看看当初的量刑是否还有调整空间。”
量刑调整。
听到这四个字，陆安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又很快松开。
她听过太多这种话。
抛出诱饵，多半是想从她嘴里撬出更有价值的东西。
“杜同志。”陆安安抬起头，“我能问一下，是谁让你来的吗？”
杜同志合上笔记本。
“这个我不方便透露，但你可以理解为，有些人认为，你当初的案子里，有些环节处理得不够细致。”
不够细致。
陆安安垂下眼睛。
如果是法律顾问处的例行公事，不会专门跑一趟劳动农场。
如果是公安系统的人来复审，她早就被提到审讯室了，用不着坐在会面室里喝水聊天。
那就是第三种可能。
有人需要她。
通过合法渠道，找了个体面的壳子，进来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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