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卫民问：“问题大吗？”
“不小。”顾昭昭把信折好，“桩基不能停在这一层，要穿过去，落到下方基岩。否则长期振动和地下水都会影响承载稳定。”
顾卫民点头：“明天再写备忘录。”
“可以。”顾昭昭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道，“但要做三种桩型对比。人工挖孔桩不合适，钻孔灌注桩也要考虑泥浆护壁——”
顾卫民抬手：“停！”
顾昭昭闭上嘴。
顾卫民把信封推回她手里：“拿回房间，看完锁好，今晚的任务是睡觉。”
顾昭昭想了想：“那我尽量早点睡。”
“不是尽量。”顾卫民看着她，“至少睡够七个半小时。”
顾昭昭原本想讨价还价，对上顾卫民的眼神，又把话收了回去。
“好。”她说，“七个半小时。”
顾卫民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放软：“昭昭，项目重要，你也重要，别总把自己当成一台不会累的机器。”
顾昭昭握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
过了片刻，她低声说：“我知道。”
她说得不响，却不是敷衍。
回房后，顾昭昭把信看了两遍。
关键数据已经进了脑子，她把信放进抽屉里的铁皮盒，锁好。
刚收好，门被敲响。
顾晴抱着作业本进来，表情很悲壮。
“顾老师，学生来还债了。”
顾昭昭坐到桌前，拿起红笔：“放下。”
顾晴把本子摊开：“我重新算了一遍，这回肯定比上次强。”
顾昭昭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速度很快。
“前半段可以，有效质量近似写得比上次清楚，这里，”她用红笔划掉一行，“布里渊区边界附近这一段，你处理得还不够严谨。”
顾晴凑过去：“又错了？”
“不是错。”顾昭昭在旁边写下完整表达式，“是你偷了点懒，这个近似在低维系统里可以用，但你处理的是三维周期势场，最好把完整傅里叶展开写出来。”
顾晴拿铅笔记下：“懂了，不能省。”
“不是完全不能省。”顾昭昭说，“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能省，为什么能省，省掉以后误差有多大。”
顾晴趴在桌边看她写字，忽然安静下来。
顾昭昭抬头：“怎么了？”
顾晴摇头，伸手抱了她一下。
“妹子，明天我就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总让我妈追着你吃饭，也别让爷爷天天担心你熬夜。”
顾昭昭手里的红笔停在纸上。
她不太习惯这种忽然靠近的温情，身体僵了一瞬，却没有推开。
顾晴身上还有淡淡的芝麻甜味和灶间烟火气，像这个元宵夜最实在的一部分。
“我会的。”顾昭昭说得有些慢，“吃饭和睡觉，我会尽量记得。”
顾晴松开她，吸了吸鼻子：“你的尽量听起来很危险。”
顾昭昭认真想了想：“那我改成一定。”
顾晴满意了：“这还差不多，等我回学校，把梁院长那批数据整理好寄回来，你可别嫌我笨。”
“你不笨。”顾昭昭把作业本合上，语气很平，却很肯定，“你只是还不够熟，多算几次就会好。”
顾晴愣了愣，随即笑起来：“难得啊，今天这句真像夸人。”
顾昭昭看她：“本来就是。”
顾晴抱起本子就走：“行，我带着夸奖滚回开南。”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昭昭。”
顾昭昭看她。
顾晴晃了晃手里的作业本：“下回我回来，给你带开南的糖糕。”
顾昭昭点头：“好。”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来信。”
顾晴笑起来：“知道啦。”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下来。
顾昭昭熄了台灯，躺进被窝。
窗外还有零星鞭炮声，胡同里的孩子还没玩够，笑闹声隔着院墙传进来。
屋顶积雪没化完，月光落在窗纸上，屋里有很轻的亮。
顾昭昭闭着眼，脑子里还是不由自主排开三组桩型。
含水砂岩层在地下十二米，桩基必须穿透。
若采用大直径钻孔灌注桩，要控制孔壁坍塌风险；
若改用钢护筒方案，成本会增加，但施工安全性更高；
第三种是扩大基础加深桩组合，工期可能被拖长。
她把承载力、施工难度、材料消耗逐项排了一遍，很快锁定方向。
明天写一页技术备忘录。
她在心里给自己划了一道线。
随后，她又想到另一条线。
罗敏组织的元宵灯会。
街道牵头，妇联出面，地点又在顾婉所在的家属院——这是读书会之后，罗敏能顺理成章靠近顾婉的第二个机会。
这个节点不能忽略。
方嫂子要贴近顾婉，苏晓凛要盯住罗敏带出的纸张，温彻那边要留意灯会后是否启用死信箱。
陈维明若收到验证反馈，下一步多半会推动赵庆年或罗敏继续试探。
顾昭昭把这条线也在心里标好。
可在那些线条之外，她又想起饭桌上顾晴烫得直吸气的样子，想起苏岚给她添的半勺汤，想起顾卫民说“你也重要”时放慢的语气。
她不是不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
只是有些事太重，重到她总想先把它们托住，再回头照看自己。
但今晚是元宵。
她答应了外公，也答应了顾晴。
顾昭昭慢慢呼出一口气，把那些尚未展开的计算压回去。
院外，裴凛和交接班的警卫员站在月光下。
有人递来热水壶，搪瓷杯碰出轻响。
顾家屋里灯一盏盏熄灭。
元宵的圆月挂在京市上空，积雪未融的屋顶泛着白光。
顾昭昭完成最后一次脑内校验，终于按顾卫民要求，准时入睡。
第435章 谁家好人正月十六送一大摞物理公式啊！？
正月十六清晨，天还没亮透，顾家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苏岚五点不到就起了床。
煤炉上坐着铝锅，昨晚特意留出的肉包子在锅里热着，白汽一阵阵往上冒，把灶间熏得暖乎乎的。
灶台边放着两个搪瓷缸，一个盛热水，一个装刚煮好的鸡蛋。
苏岚把鸡蛋捞出来，过了冷水，又拿干布仔细擦干，一个个塞进顾晴路上带的布包里。
炕边摊着顾晴的帆布行李包，里头已经装了两套换洗衣裳、一件厚毛衣、一本《固体物理导论》，还有顾昭昭昨晚批改过的作业本。
苏岚又翻出两双厚袜子，塞进侧兜，嘴里念叨：“开南那边风大，别总逞能穿单鞋。脚冻坏了，年轻时候不当回事，老了有你受的。”
顾晴坐在炕沿上，抱着搪瓷缸喝热水，听得直乐。
“妈，我都大学生了。”
“大学生也会冻脚。”
苏岚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拿出一小罐辣椒酱，里三层外三层裹上油纸，用细绳扎紧。
顾晴眼睛一亮：“这个必须带！学校食堂的菜没油水，我吃饭都没劲儿。”
“少贫嘴。”
苏岚把辣椒酱塞进包底，又从柜子里摸出一个纸包。
顾晴眼尖：“军用压缩饼干？”
“昭昭从基地带回来的，说能顶饿。”苏岚瞥她一眼，“你嚷嚷了三天想尝鲜，给你路上吃，不许现在拆。”
顾晴刚伸手，就被她啪地拍开。
顾晴缩回手，小声嘟囔：“妈，你现在管我，跟昭昭管爷爷吃青菜一个路数。”
苏岚被她逗乐：“别拿昭昭挡枪，你俩啊，一个不省心，一个更不省心。”
院子里，顾承远已经把车发动起来。
冬天早晨车不好启动，他戴着棉手套检查了一遍，又绕到后头看轮胎。
顾卫民披着棉大衣站在廊下，皱眉问：“油够吗？”
“够，昨晚加过了。”顾承远拍了拍车门，“爸，我送自己闺女上学，又不是押送绝密文件，您不用这么紧张。”
顾卫民看他一眼，哼了一声。
“你要是押绝密文件，我反倒放心。”
顾承远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屋里，顾晴差点把热水笑喷出来。
苏岚瞪她：“还笑！赶紧梳头，再磨蹭火车可不等你。”
顾晴三两下把辫子扎好，拎起作业本就往外跑。
苏岚在后头喊：“包！你包还没拿呢！”
顾晴头也不回：“我先去找昭昭！”
顾昭昭的房门虚掩着。
顾晴推门进去时，她已经坐在书桌前。
窗外晨光很淡，落在桌面上，照出两张写满公式的纸，旁边整齐放着红笔和钢尺。
顾晴停在门口，忍不住叹气。
“你不会又四点就起来了吧？”
顾昭昭抬头，眉眼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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