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凛在旁边补了一句：
“警卫组会同步调整人员名单。”
顾昭昭看向他，语气放轻了些。
“外协厂那边，还得麻烦你们多盯三类人，临时调进去的，跟外事单位来往多的，还有家里最近忽然宽裕起来的。”
秦北海看了她一眼。
“你连保卫处的活也安排上了？”
顾昭昭抿了抿唇，像是认真想了想。
“秦主任，这也算技术边界，图纸一出门，保密就不光是保卫处的事了。”
裴凛低声道：“我转给江屹。”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十一点四十。
最后一项议题结束时，黑板已经写满，记录员换了三支钢笔，手腕都酸了，甩了两下才继续收纸。
秦北海站起身。
“今天先到这里。会议纪要半小时内整理出来，顾总工签字后封存。孙长明，你那边四项补报，别往后拖。”
电话里，孙长明答道：
“拖不了，她连水位孔数量都给我写死了，我还能往哪儿拖？”
张怀国冷哼一声。
“少贫嘴，干活去。”
电话挂断。
众人陆续离开。
会议室里只剩下秦北海、张怀国、顾昭昭和裴凛。
张怀国拿着黑板照片底片，临走前又看了眼“南天门”三个字。
“名字起得大，担子也大。”
顾昭昭说：“担子本来就大，不取名字，它也轻不了。”
张怀国点点头。
“下午我去624厂，谁要敢在材料上打马虎眼，我让他把夹具图从头抄十遍。”
顾昭昭提醒：“张工，抄图不解决加工误差。”
张怀国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我知道，我就是先过过嘴瘾。”
顾昭昭眼里浮起一点笑。
“那您过完嘴瘾，记得让他们复核温控和基准面。”
“知道了，小顾总工。”
张怀国摆摆手，拿着文件走了。
裴凛也退到门外，守在走廊。
秦北海把会议室门关上。
他没有坐下，站在黑板前看了一会儿。
“南天门这个名字好。”
顾昭昭把桌上的纸理齐。
“好记，也好遮掩，对外可以说是基建代号。”
秦北海转过身。
“龙老看了你的方案，批了六个字。”
顾昭昭抬头。
秦北海一字一句道：
“举国之力推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昭昭垂下眼，把那六个字记在本子页角。
她写得很慢，像是把这句话一笔一划压进纸里。
秦北海又说：
“他还说，工程可以赶，人命不能赌。”
“这话对。”
“你做事，我放心，可我得替几亿人问你一句。”
秦北海语速放慢。
“最坏的情况，你想过没有？”
顾昭昭没有回避。
“想过。”
“想过多少？”
“十七遍。”
秦北海看着她。
顾昭昭把手里的铅笔放下。
“发射台地基失稳，整流罩分离失败，发动机推力偏差，姿态控制失效，生保循环堵塞，返回舱再入角偏离，热防护局部烧穿，降落伞打不开，海上回收失败。”
她停了一下，继续道：
“还有试验数据造假，外协件偷换材料，运输损伤没查出来，人员太疲劳出了误操作，保密上有窟窿，被人钻了空子。”
秦北海的脸色更沉。
顾昭昭声音低了些，却很稳。
“这些我都写进方案里了，每个环节至少三道兜底。实在没有兜底办法的，不进下一阶段。秦主任，我知道大家都急，可这件事，不能凭一口气往前冲。”
秦北海问：“如果有人催你，说国际形势变了，必须提前上呢？”
“我不同意。”
“如果命令压下来？”
“我提交书面风险报告，要求留档，技术上我不签字。”
秦北海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
“好。”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缸喝了一口。
“昭昭，航天不是打一场胜仗就完了。它会把一个国家的工业底子全翻出来，哪里薄，哪里弱，哪里过去凑合过，到时候都会露出来。”
顾昭昭看着黑板上的“南天门”，轻声说：
“所以它值得做。”
秦北海笑了一下，很短。
“你这孩子，说话总能把人堵回去。”
顾昭昭也笑了笑。
“我不是堵您，我是怕自己说轻了，您觉得我没想明白。”
秦北海摆摆手。
“行，想明白了。中午去食堂吃饭，你舅妈早上给我打过电话，让我盯着你，饭得吃，觉也得睡。”
……
下午，顾昭昭没有休息。
她在基地资料室核对624厂设备清单，又给西北基地补了一页降水井施工注意事项。
写到一半，裴凛送来一杯热水。
他没说话，只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顾昭昭看着杯口冒出的热气，才想起自己还剩半块桃酥没吃。
她把桃酥掰开，一半放回纸包，一半塞进嘴里，含糊说了声：
“谢谢。”
裴凛看她一眼。
“慢点，没人催你这一口。”
顾昭昭点点头，腮帮子还鼓着，眼睛已经又落回清单上。
晚饭后，她才回到基地宿舍。
宿舍不大，一张铁架床，一张书桌，一个文件柜。窗户边贴着旧报纸挡风，风一吹，纸角轻轻响。
苏晓凛送来热水和馒头。
“先吃饭。”
顾昭昭正要翻开黑板照片，苏晓凛伸手按住文件夹。
“先吃。”
顾昭昭抬头看她。
“你们今天是不是都接了同一条通知？”
苏晓凛把饭盒推过去。
“苏岚同志的指示很明确，谁看见你不吃饭，谁就有责任。”
顾昭昭看着饭盒，又看了看被按住的文件夹，像是做了一次艰难取舍。
“行，我吃完再整理。”
苏晓凛这才松手。
“这还差不多。”
十分钟后，饭盒空了。
顾昭昭坐回桌前，把白天拍下的黑板照片一张张摊开。
她按顺序编号，又翻开会议纪要，逐条修改措辞。
南天门计划第一阶段。
七个关键里程碑。
写完后，她又在每一项后面加了一列。
笔尖停在最后一行。
顾昭昭盯着那一列风险项看了很久，才又写下一句话。
火箭不是拿数据堆出来的，是拿命试出来的。在把人送上天以前，先把每一颗螺丝钉的脾气摸透。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基地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测试坪方向，白帝二代停在探照灯下，机身线条被夜色割得清楚。
走廊里传来温彻压低的声音。
“江组长刚来电话，罗敏周三那个点要提高一级盯着，陈维明那边还没动静。”
裴凛回得很短。
“让顾总工先休息吧，明天再让她知道。”
顾昭昭关掉台灯前，看了一眼窗外的测试坪。
南天门已经落笔。
门后面，是太空。
第443章 聚光灯照亮的时候，阴影反而无处遁形
二月上旬，长空基地。
顾昭昭坐在长桌前。
左手边摊着西北基地刚回传的地质复核表，右手边压着624厂工装夹具设备清单。
她刚把“基准面复测不得少于三次”写进批注里，门外就响了两下。
“进来。”
江屹推门进来，肩头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他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外事口刚转来的，英国那边的内部材料，跟你那篇论文有关。”
顾昭昭没立刻伸手。
她把最后一个数字写完，又在旁边画了个小圈，才放下铅笔。
“《数学年刊》那篇？”
“嗯。”
江屹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低了些。
“不是数学界内部通信，是《自然》杂志编辑部的一份备忘录，他们准备同期做一篇评述，谈你那篇庞加莱猜想证明。”
顾昭昭这才拆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英文复印件，边角盖着外事部门编号，另附一页中文摘译。
她先看原文。
江屹没有催。
资料室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顾昭昭读得很快，但每翻过一页，都会停两三秒，确认人名、学校和机构。
备忘录里提到，《自然》编辑部已经向三位拓扑学家发出约稿邀请。
一位在普林斯顿，一位在剑桥，一位在巴黎。
评述文章暂定题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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