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顾昭昭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些。
“荣誉这个东西……我不是不在意，但不能排到工程前头去。”
江屹看着她，过了半晌才开口：“周教授要是听见这话，怕是又要替数学界心疼一回。”
顾昭昭把那张纸夹进文件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数学界不会因为我晚做一场报告就停摆，发射架可不等人。”
江屹没再劝。
他清楚，顾昭昭不是不重视数学。
她只是习惯把所有事情都放进一套顺序里。
而现在排最前面的，是把人送上太空，再平平安安带回来。
……
下午四点半，顾昭昭通过基地专线接通西北。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电流杂音，刺啦刺啦响了几声，随后传来孙长明的大嗓门。
“顾总工！我刚从工地回来，你这电话来得正好！”
顾昭昭没寒暄，直接问：“降水井方案进施工计划了吗？”
“进了进了！今天上午已经布点了，按你给的间距又加了两个观测孔，水位记录表也换成三班登记了。”
“记录员定的谁？”
孙长明那头顿了一下。
“工程队老赵。”
“老赵写字潦草，数字七和一容易混，”顾昭昭翻开记录本，“给他配个复核的人吧，水位数据错一位，后面桩基判断就全偏了。”
电话那头传来孙长明拍桌子的动静。
“行！马上办。你这记性可真吓人，老赵上回填的那张表你还记着呢？”
“不是记人，是记风险。”
顾昭昭翻到下一页。
“第二件事，624厂工装夹具，反馈怎么样了？”
孙长明立刻接上：“张怀国同志上午去了厂里，厂里说模具精度能做到，但得六周工期，主要卡在热处理和基准面研磨上。”
顾昭昭皱了下眉。
“六周可以接受，但中间必须送检两次——第三周一次，第五周一次，别等成品出来了才发现有问题。”
“我也是这个意思，”孙长明说，“不过厂里有点叫苦，说现在任务多，老师傅不够用。”
“让张工协调人手，必要时从烛龙那边非关键工序调两名工艺员过去盯着，”顾昭昭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一点，“但有一条——资料要分口保管，谁看哪一摊划清楚，不能串。”
孙长明应得干脆。
“明白，南天门的人看南天门，烛龙的人看烛龙，互不串看。”
“第三件事，推进剂加注系统标准件，牌号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国产件，精度达标，密封圈材料也按你要求换了。就是供货厂那边说批量不大，排产还得等一等。”
顾昭昭拿铅笔轻轻敲了下纸面。
“让他们出个书面排产承诺，不能光嘴上说等——标准件不是小事，加注系统漏一次，地面试验就得重排。”
孙长明在那头骂了一句。
“这些厂子，一听不是大批量就爱往后推！等国家项目正式铺开了，他们想挤进来都得排队！”
顾昭昭语气没变。
“别拿以后吓人家，没意思。现在就把质量要求、交付日期、责任人写清楚，白纸黑字摆在那儿，比拍桌子管用。”
孙长明笑了一声。
“行，顾总工说得对，我下午就让他们签。”
顾昭昭又问了几项现场数据。
降水井施工、夹具工期、标准件牌号，一项一项落到纸面上，确认都在可控范围内，她才合上记录本。
电话快结束时，孙长明忽然问：“对了顾总工，我听老秦提了一嘴——你那篇数学论文快发表了？”
顾昭昭说：“嗯，二月刊。”
“这可是大事啊！”孙长明声音一下高了，“你要是真把那个什么猜想证明了，咱们搞航天的也跟着长脸！以后跟外国人谈技术，他们还敢老说咱们底子薄？”
顾昭昭纠正他：“数学论文不能直接等同工业能力，老孙。”
“我知道我知道，”孙长明笑着说，“可士气也是能力的一部分嘛！咱以前老觉得人家的东西高不可攀，现在你把他们几十年没啃下来的硬骨头给啃了——你说年轻人心里能不热乎？”
顾昭昭停了一拍，语气缓了缓。
“热乎是好事。那就把这股劲儿用到质量记录上去，别光喊口号。”
孙长明被噎了一下，随后笑出声来。
“行！明天我就把质量记录表贴墙上，让他们看着热乎！”
顾昭昭也轻轻笑了一下。
“贴墙上可以，贴完得有人填才算数。”
“放心吧！谁敢糊弄，我第一个收拾他。”
顾昭昭这才挂断电话。
江屹已经去安排安保，资料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还有桌上一摞待批文件。
她把二月公开期风险条目写完，又给周自衡那边拟了一个简短回复提纲，这才收拾东西准备走。
……
傍晚六点二十，吉普车停在顾家小院门口。
苏岚听见动静，从厨房探出身子。
“今天还算准时嘛，快洗手，吃饭了。”
顾昭昭解下围巾，刚进堂屋，顾卫民就从书房出来。
“公文包放我这儿，饭桌上不谈工程。”
顾昭昭把公文包递过去。
“里面有一份西北基地的资料，饭后我还得翻十分钟。”
顾卫民接过来。
“饭后再说，现在先吃饭，别一进门就当总工。”
顾昭昭认真想了一秒。
“这个说法不太严谨——我进门之前也是总工。”
苏岚端着菜进来，直接截住她的话头。
“严谨也没用，先吃饭。今天牛肉炖得正好，凉了可惜。”
顾昭昭看了眼那锅萝卜牛肉，吸了下鼻子，语气松下来。
“闻着确实香。”
苏岚这才满意地笑了。
“知道香就好，别光知道文件香。”
第445章 顺手把未来教科书全定好了！
饭桌上，萝卜牛肉冒着热气，旁边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碟酱黄瓜。
热饭热菜往桌上一摆，屋里那点冷清劲儿全散了。
顾承远递给顾昭昭一封信。
“京市大学学报编辑部寄来的，挂号件，下午送到学校收发室，我顺路给你带回来了。”
顾昭拆开信封。
信写得客气。
学报编辑部希望在《数学年刊》正式刊发后，转载庞加莱猜想证明的中文版摘要，并请顾昭昭本人提供术语校订，以免翻译失准。
苏岚探过头问：“又是论文的事？”
“嗯，中文版摘要，”顾昭昭把信纸搁下来，“这个得答应，术语要是一开始译岔了，后面想改就麻烦了，比改十份报告还费劲。”
顾卫民夹了一筷子白菜搁她碗里。
“吃完再弄。”
顾昭昭低头看碗，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我先想着，不耽误吃饭……”
苏岚筷子往桌面一搁。
“想也不行，吃饭就好好吃饭，萝卜牛肉凉了就柴，白炖了一下午。”
顾承远笑着打圆场。
“昭昭，学报编辑部等得起，数学界等你吃完这顿饭，不差半个钟头。”
顾昭昭看了看三个人的脸色，最后老实点头。
“好好好，先吃饭。”
苏岚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这还差不多。多吃两块肉，别光盯着萝卜啃，萝卜又不长腿，跑不了。”
顾昭昭夹了一块牛肉，认真嚼了嚼。
“舅妈，炖得真烂，入味了。”
苏岚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总算会说句中听话。”
……
饭后，顾昭昭回书房，用一个小时写中文摘要。
顾卫民坐对面翻报纸，一页翻得比平时慢三倍，实际在盯着她别超时。
顾昭昭从文件箱里取出英文原稿，把摘要抄在稿纸左侧，右侧逐句对译。
“manifold”，她写“流形”。
“singularity”，她写“奇点”。
写到“Ricci flow”时，笔尖顿住了。
顾卫民抬头。
“卡住了？”
“没卡住，是译名得定下来。”
顾昭昭在纸边写了两个版本：
里奇流。
利奇流。
她盯了几秒，划掉第二个。
顾卫民问：“为啥选这个？”
“人名译法得兼顾发音和传播嘛，”顾昭昭说，“'里奇流'三个字短，念着顺口，学生好记。以后相关论文肯定越来越多，译名越早统一，后面越少绕弯子。”
顾卫民看着她把三个字端端正正落进摘要里，笔画一丝不苟。
“你倒好，连往后教科书怎么印都替人想好了。”
顾昭昭抬头看了外公一眼，耳尖微微泛红，声音轻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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