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那就洗四张。”
回程时，沈青青抱着错题本坐在后排。
她一会儿看窗外，一会儿摸口袋里的两分钱，嘴里还在盘算下次考试。
“昭昭，我回去就把这次卷子重做。”
“嗯。”
“物理那道滑轮题也做。”
“嗯。”
“化学方程式也重新配平。”
“嗯。”
沈青青从后排凑近了一点。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
顾昭昭抬眼看她。
“写完拿来。”
沈青青想了想，满意地点头。
“这还差不多。”
车刚驶出北海不久，仪表台下方的车载电台突然响了。
温彻立刻拿起话筒。
“收到，请讲。”
电台里传来研究所值班员的声音。
“温同志，请转告顾总工，西北基地有紧急来电。专线已经接入保密电话室，请她尽快回所。”
“明白。”
温彻放下话筒，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些。
他从后视镜看向顾昭昭，声音也沉了下来。
“顾总工，所里让您马上回去。”
后排的沈青青不再说话，只把错题本抱紧了一点。
顾昭昭看了一眼车窗外。
“先送青青回家。”
沈青青连忙坐直。
“不用，我可以自己坐车回去。”
“顺路。”
顾昭昭只说了两个字。
温彻应了一声，在前面的路口转向。
车里安静下来。
刚才的豌豆黄、划船和照片，像是一下被关在了北海的风里，谁也没有再提。
车停在沈家门口。
沈青青推开车门，回头看向顾昭昭。
“昭昭，卷子我今晚就重做。”
“写完拿来。”
“好。”
沈青青下了车，却没有立刻进院。
她站在路边，看着轿车重新发动，直到车尾消失在街口，她才摸了摸口袋里的两枚一分硬币，抱着错题本走进院门。
温彻随即调转车头，驶向基地。
车刚停稳，顾昭昭便推门下车，快步走进办公楼。
值班员已经守在保密电话室外，看见她过来，立即拉开房门。
“顾总工，线路还保持着。”
顾昭昭走进去，反手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红色听筒。
“我是顾昭昭。”
电话那头传来孙长明的声音。
“推进剂加注模拟出了偏差。”
顾昭昭在桌前坐下。
“哪一段？”
“流量和压力的耦合计算，模拟值与基准值偏了百分之零点八。复测了三次，结果没有变化。”
顾昭昭翻开记录本，迅速记下数据。
“原始记录立即封存。”
“加注阀、流量计、管线温度，分三组复核。”
她的笔尖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原因没有查清之前，谁都不准动参数。”
孙长明立即应声。
“明白。”
顾昭昭仍握着电话，继续交代：
“第一组复核完，直接通过专线报给我。”
“我今晚留在基地。”
第544章 别换表，病根藏在弯头后面
保密电话室里，只听得见挂钟走针的轻响。
顾昭昭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
“孙工，你刚才说，要停掉全部加注试验？”
“已经停了。”孙长明语速很快，“我马上写换表申请，明早派人去天津提新的流量计。这块表不准，试验没法再往下做。”
“申请先压住，别写。”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顾总工，三次复测，偏差都是百分之零点八。不是表，还能是什么？”
“这块表真坏了，不会坏得这么规矩。”
顾昭昭盯着面前的空白纸页。
“三次都稳偏在百分之零点八，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坏表可没这么听话。”
孙长明沉默了两秒。
“那您的意思是……”
“现场谁都不许动，阀门位置、管卡、支架，连一颗螺丝也别拆。”
顾昭昭声音不重，却压根没留商量的余地。
“把三次试验的原始信号记录全调出来。纸带不许剪，也不许誊抄，原件送进控制室。”
“原始记录我们已经看过了。”
“你们看的是折算后的流量数。”顾昭昭说，“我要看测量头直接送出来的电压信号。”
听筒里传来翻找纸张的声音，其间还夹着几句压低的交谈。
过了片刻，孙长明重新拿起电话。
“找到了，三卷都在。”
“念！第一次试验，稳定段输出多少？”
“三点二七伏，波动正负零点零一。”
“第二次。”
“三点二六伏，波动一样。”
“第三次。”
“三点二七伏。”
顾昭昭把三个数字竖着写成一列，笔杆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孙工，你们这块表，恐怕冤得很。”
“都偏了百分之零点八，还冤？”
“它把自己看见的东西老老实实报上来了。”顾昭昭说，“问题是，它看见的并不是真正的平均流量。”
旁边有人没忍住，接过了话。
“顾总工，我是加注组的刘振声，您的意思是……水试管路本身有问题？”
“测量头前面的直管段有多长？”
控制室里一下没了声音。
“刘振声？”
“……有直管段。”刘振声的嗓子有些发干，“大概二百二十毫米。”
“规程要求多少？”
“规程上写的是……不小于十倍管径。”
“那段管子多粗？”
“……五十毫米。”
顾昭昭放下笔。
“五百毫米的要求，你们只留了二百二十毫米。”
电话那头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孙长明才开口。
“顾总工，当时厂房那面是承重墙，直管段实在绕不开。施工队为了腾位置，把表挪到了弯头后面。图纸上……留了备注。”
“怎么写的？”
“‘现场调整’。”
顾昭昭看着纸上那三个电压数。
“四个字，就把五百毫米调成了二百二十毫米？”
孙长明没有接话。
“水从九十度弯头出来，不是排着队往前走，而是打着旋往外冲。”
顾昭昭放慢语速，让控制室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明白。
“测量头正插在这股旋流里，管子中间快，边上慢，流速分布早就偏了，它量出来的当然不是真数。”
“别说换一块表，就是换十块，一块比一块贵，只要还装在那个位置，照样要偏。”
刘振声迟疑片刻，小心开口。
“顾总工，既然现在固定偏差是百分之零点八，那我们换算时统一补回去，行不行？”
“加注系统的精度指标是百分之一，补完以后也在指标以内，还不用改管路，至少能省十几天。”
“这个百分之零点八，是在什么流速下测出来的？”
“试验流速。”
“实际加注时呢？”
刘振声答不上来了。
“刘工，加注不是拧开水龙头，一口气灌到底。”
顾昭昭说：“开始要慢，中段要放开，临近加满还得收住。前后流速差得远，弯头后面的旋流也不会照着一条直线变化。”
“你拿试验流速下的百分之零点八去补，慢的时候可能补多，快的时候可能补少。补到最后，只会越补越乱。”
“可就算有变化，应该也只差一点……”
“一点是多少？”
刘振声又不说话了。
“加注量是按吨算的，误差再往上飘，就是几百公斤。”
顾昭昭的声音沉了下来。
“少了，推进剂余量不够，速度和射程都要受影响；多了，起飞质量、箱内余隙和压力裕度都可能出问题。”
“你敢拿‘一点’去赌，谁替你押这个注？”
电话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昭昭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更麻烦的是，一旦把补偿数写进换算公式，纸面上的数据就漂亮了。”
“账是平的，病却还藏在管子里。”
“往后流速一变，真出了问题，你们连从哪儿查都不知道。因为从头到尾，记录上写的都是合格。”
孙长明的呼吸声重了些。
“刘振声，你先坐下。”
紧接着，他转向电话。
“顾总工，您说怎么改。”
“把手边的图纸摊开。”
顾昭昭抽过一张白纸，一边画，一边说：
“左边一段直管，接一个九十度弯头，弯头出口往右，二百二十毫米处是测量头。画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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