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这就给张主任报喜。”
……
同一时刻，西北基地控制室里的记录仪还在走纸。
新换上的记录纸压着日期，标题栏里端正写着四个字——
“管路整改”。
同一天，一册公开行业简报也装进了南下的铁路邮袋。
四天后，它出现在深圳一间材料展会的资料台上。
简报不厚，封面印着七个字：
“国内新材料动态”。
正在深圳考察的陆景琛翻到第七页，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只有一行不起眼的标题——
“碳纤维T700级国产化，中试线稳定运行”。
他从内袋里抽出钢笔，在“T700级国产化”几个字下面重划了一道线。
随后，他在页边只写下两个字。
再抬头时，展台外的喇叭正在播报第二天的洽谈场次。
第546章 封底小字：数据截至1981年12月
深圳的六月，热得连风都带着烫意。
材料展销会摆在上步工业区一栋刚落成的贸易大楼里。
头顶四架吊扇呼呼转，吹下来的全是热风。
陆景琛站在东洋展台前，手里翻着一本印得花团锦簇的产品册。
展台负责人四十上下，戴一副金丝眼镜，普通话说得很溜，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口音。
“陆先生，资料哪有上手来得直观？”
他从绒布垫上捏起一小块样品，笑着递过来。
“您掂掂，这是我们厂子的看家货，T300碳纤维。”
陆景琛接过来，在手心里颠了颠。
黑色，编织纹，冷硬的光，轻得不像话。
“网球拍、自行车车架，高档汽车零件。”金丝眼镜翻开册子，指尖点着彩页，“只要是高端货，几乎都能用它。”
“强度高，分量轻，国际市场上给它起了个名号——黑黄金。”
陆景琛没接话，低头继续翻。
照片确实拍得漂亮，参数一排排码在旁边，抗拉强度、弹性模量，全是英文，密得像在唬人。
也确实唬住了不少人，他左边那位穿短袖衬衫的采购，已经掏出本子在抄。
见他看得认真，金丝眼镜的笑更热络了。
“陆先生要是真想做这一行，咱们可以签长期供货合同。”
“现在签，就当交个朋友，价格我替您争，交货期我担保。”
陆景琛这才抬头。
“签多久？”
“三年起步，一年不低于五吨。”对方摊开一只手，五指张着，“单价按美元结算，头一年我给您透个底，一百二十美元一公斤。”
“后两年随国际行情微调，绝不让您吃亏。手续您也别愁，走外贸公司代理，我们这边熟。”
陆景琛没立刻回答。
五吨，一百二十美元一公斤。
按眼下的牌价折，光原料就得砸进去上百万，加工、海运、关税还没算，外汇额度更是另一码事。
这年头一笔额度批下来要盖多少个章，他门儿清。
一旦落笔，往后三年，他就被拴在对方那本供货簿子上了。
“资料我先带回去研究。”
册子啪一声合上。
“合同不急。”
金丝眼镜脸上的殷勤淡了一层。
他推了推眼镜，换了副过来人的口吻。
“陆先生，商机可不等人。”
“恕我直言，贵国碳纤维这一块，眼下还是一片没开垦的荒地。”
“您想抢第一口肉，除了我们，恐怕找不着第二条路。”
陆景琛没争。
他把册子夹进臂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样品被收回绒布垫，盒盖慢慢盖上。
会场外的走廊清静些。
小刘在墙根等着，一手拎两个宣传袋，一手拿着抢来的塑料皮笔记本，脑门上全是汗。
“老板，展台上那小册子，我给您多要了两本。”
陆景琛没应，站在窗边又翻开了册子。
照片、参数、应用案例，一页页往后，页脚的小字也没漏。
翻到封底，他的手停住了。
右下角，一行不起眼的铅字。
【本资料数据截至1981年12月。】
窗玻璃里映出他的脸，还有那行字。
1981年12月。
现在是1982年6月。
整整半年。
半年在这一行里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他盯着那行字压了两秒。
昨天资料台上那本素皮简报，第七页。
有四个字，一下在他脑子里站住了。
稳定运行。
不是“研制成功”，不是“完成试制”。
工业生产里，这四个字分量重得砸脚。
它意味着核心工艺已经打通，中试线能连着出货，接下来要干的，不再是实验室里小打小闹，而是扩产。
陆景琛脚下一顿。
下一秒，他把册子往臂弯里一塞，拨开人群，直奔会场。
“老板？老板您等我——”小刘抓着两个袋子在后面追。
资料台前挤成一锅粥，全是抢免费笔记本和宣传袋的人。
陆景琛硬挤进去，胳膊肘撞了人也顾不上道歉，从一堆花绿绿的外商画册底下，抽出了那本素皮的册子。
封面很干净，只七个字。
《国内新材料动态》。
第七页。
“高强型碳纤维国产化，中试线稳定运行，下一步将推进扩产。”
就这一句。
没参数，没应用前景，连牵头单位都没提。
可对陆景琛来说，这短短一行，比那本花团锦簇的画册值钱得多。
商海里真正定生死的，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热闹。
是藏在角落里的风向。
他合上简报，塞进公文包，转身出了会场。
外头日头正毒，晒得车壳子发烫。
车子驶离上步。
小刘握着方向盘，憋了半路，终于忍不住往后瞟了一眼。
“陆经理……东洋那边的单子，就这么放着了？”
“人家一年五吨，说话算话，咱手里一根丝都没有，回头要开工，拿啥填？”
“不签。”
陆景琛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没半分犹豫。
“他们拿来唬人的那套数，已经馊了。”
小刘一愣。
“馊了？”
他往后视镜里瞅了一眼早看不见的展馆。
“那可是东洋三大家之一啊，再怎么说，技术总走在前头吧？”
“他们的产线确实有东西。”
陆景琛把公文包放在膝上。
“可技术领先，不代表消息处领先。”
“他们懂国际行情，未必摸得准咱们自己的政策风向。”
小刘张了张嘴，还是没全听懂。
不过瞧自家老板这神情，他把话咽了回去，抹了把汗。
“成，您说了算。”
心里却犯嘀咕：老板越平静，事儿准越大。
……
回到旅馆，陆景琛反锁房门，一把拉开窗帘。
正午的日头直砸在书桌上。
他把公文包倒空。
东洋代理商那本印刷精美的画册，和那本素得近乎寒酸的行业简报，并排摊在桌面上。
陆景琛抽出钢笔，在白纸上抄下T300的参数。
抗拉强度，350公斤力／毫米²。
弹性模量，23000公斤力／毫米²。
报价，120美元一公斤。
他在旁边换算了一遍。
三千五百兆帕，二百三十吉帕。
然后，他把目光挪到那本简报上。
上面没有参数，一个数字都没有。
但按国外这两年放出来的口风，能被叫作“高强型新料”的这一档，抗拉强度少说得摸到五百公斤力／毫米²。
换算下来，四千九百兆帕往上。
比展台上那块被捧成“黑黄金”的东西，高出一整代。
国产这一档真能稳定运行，甚至已经在盘算扩产，T300当然不会一夜之间消失。
可在高端应用上，它的价码和话语权，都得往下掉。
偏偏那东洋人一开口，就是三年长约。
这哪是交朋友？
分明是嗅到风向不对，趁国内还没反应过来，先用旧一代的货把合同锁死。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脸上了。
陆景琛握着钢笔，笔尖在纸上悬了片刻。
窗外传来打桩机的闷响，一下，一下。
他写下三个问题。
一、这一档材料的核心技术，眼下在哪个单位手里？
二、民用转化的口子，从哪儿开？
三、能不能绕开审批，直接带钱提货？
写完第三条，他盯着看了几秒。
笔尖重重划过纸面。
刺啦一声。
第三条被彻底划掉。
不行。
碳纤维的军民两用界限本就模糊，尤其是这个等级，一只脚已经踏进国防工业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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