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海峰想跟她讨论题，又怕讨论完以后，桌上再多出二十道加练。
顾昭昭走到座位旁，把书放下。
“你刚才拿粉笔干什么？”
“研究抛物线。”
顾昭昭看了一眼她桌角，又看向讲台。
“出手角度不对。”
“……”
沈青青老老实实坐回去，从桌斗里掏出三张物理卷，整整齐齐拍到顾昭昭桌上。
“救命。”
顾昭昭翻开第一页。
“还能喊，暂时不用救。”
“我一看电路图就头晕，电流从左边进去，绕两圈，再从右边出来。我跟着它走到一半，它没丢，我先丢了。”
“电流没那么难找。”
“难找的是我。”
顾昭昭没理她，接连翻过两页，用铅笔圈出六道题。
六道错题散在三份卷子里，有选择，也有计算。
题面长短不一，电路图更是一个比一个绕。
沈青青把脑袋凑过去。
“就改这六道？”
“先改。”
“那剩下的呢？”
“算错数、抄错单位、少写一个零，晚上自己清账。”
顾昭昭抽过一张草稿纸，将六道题号依次抄下来。
“这六道，错在同一个地方。”
沈青青低头来回比了半天。
“答案都选错了？”
赵海峰没忍住，肩膀抖了两下。
沈青青转头瞪他。
“笑什么？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顾昭昭用铅笔点住第二道电路图。
“你一拿到题就列式。”
“物理题不列式，还能先给它行个礼？”
“先看连接关系。”
“我看了。”
“那你为什么把这两只灯写成串联？”
沈青青理直气壮。
“它们画在一条线上。”
“中间有分支。”
沈青青低下头，用铅笔顺着线路走了一遍。
笔尖走到节点，卡住了。
她不信邪，又去翻第四道。
第四道也有分支。
第六道更过分，两根导线绕到了图纸另一侧，弯弯曲曲，看着八竿子打不着。
可图的画法变了，连接点根本没变。
她却一上来就把两个电阻加到了一起。
顾昭昭把三份卷子并排摊开。
“你每次都是先算数，再看谁跟谁并联。算得越快，错得越整齐。”
赵海峰回头扫了一眼。
“还真是，六道题，错得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沈青青立刻用胳膊挡住卷子。
“看你的书。”
赵海峰转了回去，耳朵却还竖着。
他看似在做题，笔尖却悬了几秒都没落下。
班级第一这个位置，他最近守得并不轻松。
沈青青追分追得凶，她要是再把电学这块补齐，班级第二就算彻底坐稳了，离他也会再近几分。
课间铃响过，自习铃紧跟着响起。
教室里的说话声一点点压了下去。
沈青青翻开物理课本，刚找到串并联那一页，顾昭昭便伸手把书合上。
“先别背。”
“我还一眼都没看呢。”
“今天不看公式。”
沈青青盯着课本封皮，神情茫然。
“物理还能不看公式？”
“能，拿铅笔。”
顾昭昭把六道电路图单独抄到纸上，又擦掉灯泡、电阻和电表旁边多余的标注，只留下导线与节点。
“重画。”
沈青青看着六张图。
“全画？”
“全画。”
“有没有捷径？”
“有。”
沈青青眼睛一亮，立刻抬头。
顾昭昭把纸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画完。”
“……”
沈青青重新趴回桌面，嘴里嘀咕了两句，到底还是从第一张图动了笔。
顾昭昭没有替她拆，只让她顺着每一根导线往前走。
走到分叉处，标一个点。
两条线如果从同一个点分开，又在另一个点汇合，就先把两处节点圈起来。
前两张图画得很慢。
第三张快了一些。
画到第四张时，沈青青的笔忽然停住。
她顺着左侧导线走到节点，沿上支路绕过灯泡，再退回来，换下支路重新走了一遍。
两条路最终在右边汇到了一处。
沈青青把原卷拖到面前，盯着自己写下的“串联”看了好一会儿。
“这两个灯……不是串联？”
顾昭昭正在旁边整理期末安排表，头也没抬。
“你自己看出来了，就不算白画。”
“可它们明明挨得那么近。”
“挨得近，不代表电流只走一条路。”
沈青青把那两个灯圈了三遍，重重划掉“串联”，在旁边改成“并联”。
第五张，她只用了三分钟。
画到第六张时，她没再照着原图的方位生搬硬抄，而是直接把弯来绕去的导线拉直，重新画成两个并排支路。
图刚落定，她盯住题目给出的电压和电阻，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
“原来这题不用先求总电阻。”
“嗯。”
“先算支路电流就行。”
“嗯。”
沈青青沉默片刻。
“我上次算了整整半页。”
“过程很完整。”
“答案一分没得。”
“写得多不负责保对。”
沈青青趴到桌上，额头抵住胳膊，安静了几秒。
随后，她又自己坐了起来，把六道题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
四十分钟后，六个答案全部对上。
她没急着欢呼，只翻开错题本，找到电学那一栏，认真写下一句话——
拿到电路图，先走线，标节点，再列式。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后面添了一句。
电阻挨得近，不代表它们关系好。
顾昭昭扫了一眼，没让她删。
“记得住就留着。”
放学前，年级临时模拟测试的成绩送到了乙二班。
李承德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鞋底还沾着办公室里的粉笔灰。
“先别忙着收书，念几个名次。”
班里顿时响起一阵窸窣声。
有人刚把练习册塞进书包，又赶紧抽了出来。
“赵海峰，年级十九。”
赵海峰在草稿本上写下“十九”，停了一下，才把笔放回笔盒。
他的目标是前十五。
还差四个位置。
“沈青青。”
李承德念到这里，故意停了停。
沈青青一下坐直。
“年级二十八。”
前排有人回头，朝她竖起大拇指。
赵海峰也转头看了她一眼，随即在自己写下的“十九”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别松。
后排忽然传来张小琴的声音。
“这回正好碰上她会的题，运气好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换作以前，沈青青早就转过身了。
她护短，也护自己的分。
别人说她一句，她能当场还回去十句，句句不重样，中间连口气都不用换。
可这回，她没回头。
她只是从桌斗里拿出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举过肩膀。
本子的页角已经卷了，纸边磨出一层毛，连订线都松了一截。
电学、力学、解析几何，红笔黑笔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每一道错题下面都写着错因，改过两遍的地方，还贴着一小条补纸。
张小琴盯着那本子看了几秒。
“谁还没有错题本啊。”
赵海峰合上习题册，回头看向她。
“她最近晚自习走得比我还晚。”
这句话落下，后排彻底没了声音。
沈青青把错题本放回桌面，一点点捋平卷起的页角。
其实她早准备好了一整套话。
从“你凭什么”到“有本事下回比”，句句都在嘴边排好了队。
结果一句也没用上。
李承德拿成绩单敲了敲讲台。
“二十八是进步，能不能坐稳，要看剩下这二十一天。”
“有人能靠运气蒙对一道题，我还没见过谁能靠运气，把一本错题本写得起毛。”
张小琴低头翻开书，没再说话。
沈青青在名次旁边写了个小小的“二十七”。
她看了两秒，又划掉，改成“二十五”。
顾昭昭瞥见了。
“目标又改了？”
“二十八都坐上了，总不能光想着保住。”
“解析几何还缺一块。”
沈青青刚挺起来的肩膀，顿时垮了半截。
“我才刚补完电学。”
“那不是正好？只剩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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